刚走到钱塘门,就听见前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,那哭声啊,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着气的、断断续续的哭,跟深秋的寒蛩叫似的,一声比一声揪心,听得人心里发堵,就像吞了个没熟的柿子,又涩又酸。济公本来脚步挺轻快,嘴里还哼着“鞋儿破,帽儿破”,一听这哭声,脚步“噌”地就停住了,眉头也皱了起来——您可别忘了,这疯和尚看着疯,心可细着呢,比那绣娘的针还细,尤其是见着穷苦人遭难,比自己挨了方丈的板子还难受。有一回他看见个乞丐饿晕在路边,愣是把自己刚蹭来的烧鸡给了乞丐,自己饿了一天。这会儿听见这哭声,他哪能不管?赶紧把酱肘子往怀里一塞,酒葫芦拧上盖,顺着哭声就往前凑。
他挤了没两步就挤不动了,前面围着一群人,三层外三层的,跟看耍猴似的,里三层的踮着脚,外三层的跳着看,还有几个小屁孩钻来钻去,嘴里喊着“让让让,我看看”。济公本来就矮,被人群一挡,啥也看不见,急得他直跺脚,嘴里还嚷嚷:“让让,让让,都别挡着道!我这儿赶着重阳节吃螃蟹呢,去晚了就没肥的了!”旁边有个穿短褂的汉子,正看得入神,被济公一挤,不乐意了,回头瞪了他一眼:“和尚,挤什么挤?没看见这儿正出事儿呢吗?凑什么热闹!”济公翻了个白眼,把破蒲扇往那汉子肩膀上一拍:“出事儿才好看啊!没事谁乐意看你们这帮人堵在这儿?跟堵着茅房似的,耽误我喝酒算谁的?再说了,你们光看着不帮忙,跟那庙里的泥菩萨有啥区别?”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都愣住了,有几个脸皮薄的,赶紧往旁边让了让。那汉子也被济公说得哑口无言,只好嘟囔了一句“疯和尚”,也往旁边挪了挪。济公趁机钻了进去,刚一进去,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只见墙根底下跪着一老一小两个女子,老的看着得有六十多岁,头发都白了,乱蓬蓬地披在肩上,脸上全是泪痕,都哭花了,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,袖口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;小的看着也就十六七岁,长得那叫一个俊,柳叶眉,杏核眼,眼泡有点肿,显然是哭了好久,鼻梁挺直,樱桃小口,就算是哭得梨花带雨,那模样也赛过画里的仙女——您就想吧,当年西施捧心也就这模样了。这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,里面像是裹着个人,不用问,准是她娘。她旁边还放着一张纸,用几块小石子压着,上面写着“卖身葬母”四个大字,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斯文气,就是墨水里像是掺了眼泪,有些晕染,看着让人心疼。济公这时候也顾不上吃酱肘子了,蹲下来,用破蒲扇指了指那纸,对小姑娘说:“丫头,这字是你写的?”小姑娘抬起头,看见济公这副疯样,吓了一跳,往后缩了缩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是……是我写的,师父,我娘……我娘走了,我没钱葬她,只能……只能卖身……”说着又哭了起来,那哭声听得周围的人都直叹气,有几个心软的妇人,也跟着抹起了眼泪。
济公刚要再问,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:“哈哈,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!”众人回头一看,只见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了过来,这俩汉子长得就不是善茬: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料子倒是不错,可穿在他们身上,就跟裹着麻袋似的;腰里别着短刀,刀鞘擦得锃亮,显然是经常拿出来显摆;满脸的横肉,尤其是领头的那个,嘴是歪的,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半寸,一笑更歪了,三角眼一眯,透着股邪气,盯着那小姑娘就像饿狼盯着小羊似的。这歪嘴汉子走到小姑娘跟前,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纸,阴阳怪气地说:“哟,这小模样倒是周正,比我家那只波斯猫还俊。我说丫头,跟爷走怎么样?爷给你妈找块好坟地,青石墓碑,楠木棺材,再给你买两身新衣裳,绫罗绸缎的,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,比在这儿跪着强多了!”旁边的跟班也跟着起哄:“就是啊,丫头,我们爷可是知府大人跟前的红人,跟着他,保你享不尽的福!”
那小姑娘一听,哭得更凶了,身子都抖了起来,却还是梗着脖子说:“你走开!我不卖身给你们这种人!我爹是钱塘县的秀才张秉仁,你们要是敢胡来,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!”歪嘴汉子一听“张秉仁”三个字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,旁边的跟班也跟着笑,那笑声刺耳得很。歪嘴汉子笑够了,蹲下来,用手指着小姑娘的鼻子说:“张秉仁?那个穷酸秀才?他自身都难保了,还能管得了你?告诉你吧,丫头,你爹就是因为得罪了咱们知府大人,这会儿正关在大牢里呢,吃了上顿没下顿,能不能活过明天还两说呢!”他顿了顿,又露出一副得意的嘴脸:“不过呢,你要是识相点,跟爷走,爷高兴了,说不定还能在知府大人面前替你爹美言几句,让他少受点罪;要是不识相,哼,别说葬你妈了,我让你妈曝尸街头!就连你爹的骨头,能不能留在大牢里都保不住!”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,纷纷交头接耳,可没人敢出声反驳——谁愿意得罪知府大人啊,那不是找死吗?
那老妇人本来就虚弱,一听这话,“哎哟”一声,差点晕过去,小姑娘赶紧扶住她,哭着说:“娘,娘您醒醒!”然后转头瞪着歪嘴汉子:“你胡说!我爹是好人,他不会得罪知府大人的!”歪嘴汉子撇了撇嘴:“好人?这年头好人有什么用?好人能当饭吃?能救你爹?”周围的人听了,都纷纷议论起来:“原来是张秀才的家眷啊,难怪看着有几分斯文气。”“张秀才我知道,就是那个在街头摆书摊的张秉仁,为人可好了,上次我家孩子没钱买书,他还送了一本呢!”“张秀才不是挺好的吗?怎么会得罪知府大人?”“嗨,还不是因为知府大人要强占他家的祖宅!那祖宅是张秀才家传了三代的,就在城南那片,地段好得很,知府大人想拿来盖后花园,张秀才不肯,就被抓起来了呗。”“这周知府也太不是东西了,鱼肉百姓啊!”“嘘,小声点,别让他们听见了!”议论归议论,可没人敢上前帮忙,有几个汉子刚想动,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:“别去,那是知府的人,惹不起!”“是啊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免得惹祸上身!”济公在旁边听着,脸都沉了下来,手里的酱肘子“啪”地一声扔在地上,溅了歪嘴汉子一裤腿油。
歪嘴汉子低头一看,裤腿上全是油,气得跳了起来:“好你个疯和尚!敢扔我?”济公把剩下的半只酱肘子往怀里一塞,拍了拍手上的油,晃晃悠悠走到歪嘴汉子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然后说:“我说这位爷,您这买卖不地道啊。”歪嘴汉子斜着眼睛看了济公一眼,见他穿得破破烂烂,跟个乞丐似的,就没当回事,伸手推了济公一把:“哪儿来的疯和尚,也敢管爷的闲事?滚一边去,不然爷连你一块儿收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