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和尚被推得一个趔趄,一屁股坐在地上,屁股正好压到一根香烛的残骸,他“哎哟”叫了一声,随即拍着大腿哭起来,哭声凄厉又夸张:“呜呜呜,你们欺负贫僧!贫僧从灵隐寺来,奉了住持的命去绍兴开元寺做法事,一路上风餐露宿,渴了喝山泉水,饿了啃树皮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!如今不过是讨口饭吃,你们就要打要杀,还有没有王法了?有没有天理了?”这话一出,法空和玄机子都是一惊——灵隐寺来的,要去绍兴,这不正是济颠的行程路线?两人交换了个眼神,都看出了对方的警惕。
玄机子上前一步,三角眼死死盯着他,沉声道:“你是灵隐寺的和尚?法号叫什么?师从何人?认识济颠长老吗?”那和尚抬起头,露出一张油光锃亮的脸,脸上果然沾着半粒白饭,他抹了把眼泪,嘿嘿一笑,露出两颗发黄的牙:“贫僧法号‘糊涂’,师从灵隐寺的智通长老。济颠长老乃是我寺的活菩萨,贫僧怎会不认识?前几日他还拉着贫僧去西湖边的王屠户家吃狗肉呢,那狗肉炖得烂乎,香得很!他还说,‘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’,吃点狗肉不算犯戒!”这话听得众人一阵无语,灵隐寺乃是禅宗名刹,戒律森严,哪有和尚敢公然吃狗肉?再说济颠虽疯癫,却也不会拉着同门去吃狗肉,看来真是个混吃混喝的疯和尚。
法空不耐烦地挥挥手,对旁边的小和尚道:“给我打出去!别让这疯和尚在这儿污了佛门圣地!”几个小和尚早就看这疯和尚不顺眼,闻言立刻上前,撸起袖子就要动手。那和尚却突然跳起来,敏捷得不像个饿肚子的人,他指着殿内的铁佛道:“哎呀,你们快看!这铁佛怎么一脸怒气?眉头都拧成疙瘩了!莫不是看到你们在这儿吃荤喝酒、密谋害人,要降罪下来了?”法空心中一虚,下意识地看了眼铁佛,只见铁佛在昏暗的烛光下,眉眼确实像是带着怒意,他连忙厉喝道:“休得胡言!佛像是死的,怎会有怒气?再敢妖言惑众,我让你死无全尸!”那和尚却摇着破蒲扇,慢悠悠道:“善恶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三日之内,此地必有血光之灾,到时候就算是佛祖来了,也救不了你们!”说完,不等众人反应,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轻快得不像个饿了几天的和尚,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玄机子皱着眉,捻着山羊胡道:“这和尚有些古怪,虽满身疯癫之气,可刚才那番话,倒不像是随口乱说的。而且他走路的姿势,看似踉跄,实则稳得很,说不定就是济颠那贼秃乔装打扮的!”法空摇摇头,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半只烧鸡啃了一口,含糊道:“不可能!济颠那贼秃我见过一次,虽疯,却自带一股威严,眼神清亮得很,哪像这和尚这般浑浊?再说他满口胡言,还说和济颠一起吃狗肉,这分明是编的谎话,顶多是个混吃混喝的无赖。不管他,咱们继续商量正事,可别被这疯和尚搅了局。”众人觉得法空说得有理,这才放下心来,重新围坐在一起,李三又说起黑风口的埋伏细节,玄机子则反复叮嘱众人到时如何配合他摆阵,殿内的烛火摇曳,将一群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。却不知刚才那“糊涂和尚”走出寺门后,摇着蒲扇嘿嘿一笑,帽檐下露出一双清亮如秋水的眼睛,正是那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”的济公活佛。
济公一路摇摇晃晃往山下走,嘴里还哼着小调:“走啊走,游啊游,不羡神仙不羡侯。”他心里早已明镜似的,那法空和尚的底细他早就在临安就摸清楚了——原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大盗“飞天鼠”,十年前被官府追捕,走投无路才杀了铁佛寺的住持,冒用度牒当了和尚,这些年靠着勾结山匪劫掠,积累了不少赃物。附近几个村落的百姓,要么被他抢了财物,要么被他掳了家人,苦不堪言,前几日济公在临安的茶馆喝茶,就听几个从云栖岭逃出来的百姓哭诉此事,本就打算顺路除了这伙恶人,今日正好撞见他们密谋伏击自己,倒省了不少功夫。只是那玄机子的“五鬼锁魂阵”和“镇魂钉”倒是有些棘手,那五鬼锁魂阵用夭折孩童的骸骨做阵眼,阴毒得很,虽伤不了他的罗汉金身,却会伤及周围的生灵;那镇魂钉浸泡了黑狗血和尸气,专克神魂,若是寻常僧人,怕是真要被他所害。济公摸了摸袖中的一串佛珠,佛珠上的每一颗都透着温润的佛光,他嘿嘿一笑:“既然你们想找死,那贫僧就成全你们。”
走到半山腰时,天空突然暗了下来,狂风卷着乌云压顶而来,不多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,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,疼得像小石子。济公抬头看了看天色,见前面不远处有座宅院,朱红大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块烫金匾额,写着“沈府”二字,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,院墙足有两丈高,院内隐约可见楼阁林立,飞檐翘角,想必是当地的大户人家。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,伸手敲了敲门上的铜环,铜环撞击木门,发出“咚、咚”的厚重声响。不多时,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身穿青布长衫、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探出头来,见门外站着个浑身湿透、破衣烂衫的穷和尚,皱着眉道:“和尚,我们家老爷素来只在初一十五施斋,今日不施斋,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。”说完就要关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