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帝啊……”有人跪下了。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……越来越多的士兵放下兵器,跪倒在地。
王魁看着这一幕,眼睛红了。他猛地抽出长剑:“弓箭手!放箭!射死她们!”
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支箭射出来——大部分弓箭手都犹豫了。
“龙统领!”沈清辞喝道。
龙七抬手,三十名死士突然从京营队伍后方杀出——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后面。惨叫声响起,王魁身边的亲信瞬间倒下一片。
“开宫门!”沈清辞对城楼上喊,“开门者,免死!”
守门的士兵对视一眼,咬了咬牙,合力推开了沉重的宫门。
“冲!”沈清辞一马当先冲了进去。
皇宫里一片混乱。太监宫女四处奔逃,有些殿宇还在冒烟——显然之前发生了不止一处火灾。地上躺着尸体,有侍卫的,也有太监的,血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。
沈清辞直奔养心殿。
殿门大开,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烧焦的梁木和翻倒的家具。龙椅还在,但已经被熏黑了。她走到龙椅旁,摸到右侧扶手上第三颗龙珠——暗格是开着的,里面空空如也。
钥匙她带走了,但这里显然被搜过。
“清辞!”晚棠在门口喊,“有人!”
沈清辞转身,看到殿外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老太监,头发花白,背驼得厉害,走得很慢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盖着红布。看到沈清辞,他跪下,把托盘举过头顶。
“沈小姐,”老太监的声音很哑,“这是王统领……王魁让老奴交给您的。”
沈清辞没接,龙七上前掀开红布。
托盘上,放着一颗人头。
是德妃。
眼睛还睁着,瞳孔涣散,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。颈部的切口很整齐,血已经凝固了。
沈清辞胃里一阵翻涌。她别开眼:“萧珏呢?”
“小皇子……”老太监颤抖着说,“被王魁带走了。他说……说如果沈小姐不退兵,就每半个时辰送一个人头过来。下一个,是小皇子……”
“畜生!”晚棠咬牙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王魁这是要逼她做选择:退兵,放他一条生路;或者不退,眼睁睁看着萧珏死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退一步,王家就可能卷土重来;退一步,这三个月所有人的牺牲就白费了;退一步,萧启的伤,晚棠的伤,江南那些死去的人……都白死了。
她睁开眼,眼神冷得像冰:“龙统领,找到王魁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小姐!”老太监哭着磕头,“求您救救小皇子吧!他才八岁,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所以我会尽快。”
她走出养心殿,晚棠跟上来。刚下台阶,晚棠忽然晃了晃,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“晚棠!”沈清辞扶住她。
“药效……”晚棠勉强站稳,“要过了。”
三个时辰,到了。
陈文秀说过,药效过后,伤势会加倍反噬。晚棠现在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,呼吸急促,站都站不稳。
“你留下,”沈清辞说,“我带人去。”
“不。”晚棠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,“带我去太庙。”
“太庙?”
“王魁如果要藏人,不会藏在显眼的地方。”晚棠喘着气,“太庙有密道,通往外城……我父亲当年告诉我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越来越涣散的眼神,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们去太庙。”
太庙在皇宫东南角,是供奉历代皇帝牌位的地方,平日少有人至。今夜却灯火通明,殿前广场上站着黑压压一片人——全是王魁的亲兵,至少五百人。
王魁站在大殿台阶上,手里提着一个小男孩。男孩穿着明黄色的皇子服,被拎着后领,双脚离地,哭得撕心裂肺。
正是三皇子萧珏。
看到沈清辞,王魁笑了:“沈婉仪,来得真快。”
“放了他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放了他可以,”王魁说,“你退兵,让我出城。等我安全了,自然放他回来。”
“你以为我会信?”
“那你就看着他死。”王魁把刀架在萧珏脖子上。刀刃很锋利,立刻划出一道血痕。萧珏吓得不敢哭了,浑身发抖。
沈清辞握紧了拳。
就在这时,晚棠忽然动了。
她从马背上一跃而起——那根本不像一个重伤之人能做出的动作,更像是回光返照的最后爆发。长枪如龙,直刺王魁面门!
王魁一惊,本能地松手去挡。萧珏掉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往沈清辞这边跑。
“拦住他!”王魁吼道。
几个亲兵冲上来。沈清辞纵马冲过去,剑光一闪,砍翻两人,一把将萧珏捞上马背。
而晚棠那边,已经和王魁交上手。
她的枪法依旧凌厉,但能看出来,每一招都在透支生命。王魁的武功本就高强,此时全力应战,很快就占了上风。
“晚棠,退!”沈清辞喊。
晚棠不退。她像疯了一样,只攻不守,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。王魁被她这种不要命的架势逼得连连后退,一时竟奈何不了她。
但谁都知道,她撑不了多久。
沈清辞把萧珏交给身后的死士,提剑要冲上去。龙七拦住她:“主上,我来。”
他抽出长刀,纵身加入战团。龙七的刀法大开大合,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。有他加入,晚棠压力骤减,但她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。
“晚棠,退下!”龙七喝道。
晚棠不听。她忽然一个踉跄,枪尖点地,单膝跪倒,又是一口血喷出来。
王魁抓住机会,一剑刺向她心口!
“不!”沈清辞目眦欲裂。
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,晚棠忽然抬起头,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释然,又像诀别。
她没躲。
反而迎着剑尖,把手中的长枪全力掷出!
长枪如电,在王魁的剑刺入她胸膛的同时,也贯穿了他的咽喉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王魁瞪大眼睛,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脖子的枪杆,又看看胸口插着剑的晚棠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涌出来。
然后,两人同时倒下。
“晚棠!!!”
沈清辞冲过去,抱住晚棠倒下的身体。剑还插在她胸口,血汩汩地流,怎么按都按不住。
“太医!叫太医!”她嘶声喊。
晚棠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清辞……我……我父亲……的仇……报了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!太医马上就来!”
“没用了……”晚棠艰难地抬手,想摸她的脸,但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,“答应我……好好……活着……”
“我答应!我什么都答应!你别死!晚棠,你别死!”
晚棠笑了。那笑容很美,像她们初见时,那个骄傲如凤凰的少女。
然后,她的手垂了下去。
眼睛闭上了。
“晚棠……晚棠!”沈清辞抱着她,一遍遍喊她的名字,但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了。
龙七走过来,探了探晚棠的鼻息,沉默地摇了摇头。
沈清辞跪在地上,抱着晚棠逐渐冰冷的身体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。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,眼前什么也看不清,只有晚棠最后那个笑容,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是陈文秀。他蹲下身,看着晚棠的脸,眼圈红了,但声音很稳:“沈小姐,慕容将军……走了。”
沈清辞没动。
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陈文秀说,“皇宫还没完全控制,朝臣还在观望,夷狄的威胁还在……沈小姐,你不能倒。”
是啊,不能倒。
沈清辞慢慢抬起头。她的脸上没有泪,眼睛干涩得发疼,但眼神已经变了——变得冰冷,坚硬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她轻轻放下晚棠,站起身,拔出插在王魁咽喉上的长枪。枪尖还在滴血,她握在手里,看向太庙殿前那些呆若木鸡的王家亲兵。
“降,或者死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亲兵们互相对视,然后,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兵器。
龙七走过来:“主上,接下来……”
“清点伤亡,控制皇宫,安抚朝臣。”沈清辞说,“还有,传令下去:太后刘氏谋逆篡位,夷狄犯边。即日起,江南各州府进入战时状态,所有粮草、兵员,听候调遣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厚葬慕容晚棠。以皇贵妃之礼。”
龙七怔了怔,但没多问:“是。”
沈清辞转身,看着太庙巍峨的殿宇。月光照在琉璃瓦上,泛着冷冽的光。这皇宫,这江山,这盘棋,现在真的交到她手里了。
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,枪杆上还残留着晚棠的温度。
“晚棠,”她低声说,“你看着。我会守住这一切,用我自己的方式。”
然后,她迈步,走向那深不见底的残局。
身后,东方天际,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。
天亮了。
但新的长夜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