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混沌废墟中失去了惯常的意义,却又在“藏真”秘地那燃烧的“薪传心灯”与垂落星光下,以另一种方式被丈量、被感知、被珍惜。自那恐怖存在的惊鸿一瞥后,又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。
秘地内,气氛沉凝如铁,却无半分颓丧,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、沉默而疯狂的拼劲。无形的倒计时如同悬顶之剑,两千一百个时辰,不足九十天,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。
玄机子盘坐于玉台基座之侧,双目布满血丝,整个人瘦了一圈,气息却比之前更加内敛、凝实,甚至隐隐有了一丝超越筑基圆满、触及某个无形门槛的晦涩波动。他面前的《地脉化生篇》金册已然合上,并非完全参透,而是其中关于修复核心聚灵阵的关键部分,他已反复推演、验证了无数遍,剩下的,已非静坐参悟所能得,需亲身实践,于实践中印证、突破。
他的目光,落在那九根黯淡的蟠龙玉柱,以及秘地穹顶那些明灭不定的星光宝石上。按照《地脉化生篇》记载与此地阵图残篇所示,这“藏真”秘地的核心聚灵阵,乃是以九根“蟠龙镇脉柱”为基,接引穹顶“周天星斗阵”星光为辅,再勾连地下灵脉,形成“天地人”三才汇聚之势,方能源源不断汲取、转化、提纯天地灵气与星辰之力。
如今,蟠龙柱灵性沉寂,星斗阵破损严重,地下灵脉虽因地底前辈之故略有复苏,但亦如涓涓细流,远不足以支撑大阵运转。修复的第一步,便是要以自身为引,以《地脉化生篇》秘法,重新“唤醒”九根蟠龙柱的部分灵性,使其能稳定接引、传导地脉与星辰之力。
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危险的过程。蟠龙柱本质极高,乃当年道宫大能以秘法炼制,内蕴龙魂(或龙脉)印记,虽历经万古沉寂与混沌侵蚀,灵性百不存一,但位格仍在。以他如今修为强行沟通、唤醒,如同稚子欲舞千斤巨锤,稍有不慎,便会被柱中残留的混乱印记或浩瀚力量反噬,轻则神魂受损,重则道基崩毁。
但玄机子别无选择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所有杂念,起身走到第一根蟠龙柱前。柱身冰凉,触手粗糙,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,唯有那盘旋的龙纹,即便黯淡,依旧带着一股不屈的苍茫气韵。他咬破指尖,以精血在柱身龙首位置,勾勒出一个复杂的、源自《地脉化生篇》的“启灵”符文。
符文成型的刹那,玄机子双手结印,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,将恢复了大半的精纯玄黄法力,混合着一丝自身对玄黄道统的不灭信念,缓缓渡入符文之中。
嗡……
蟠龙柱微微一震,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。柱身内部,传来一声极其微弱、仿佛来自远古的、充满迷茫与痛苦的龙吟。紧接着,一股混乱、驳杂、带着强烈排斥与侵蚀意味的冰冷气息,顺着符文连接,猛地反冲入玄机子体内!
玄机子身体剧震,脸色瞬间煞白,一口逆血涌上喉头,又被他强行咽下。他早有所料,柱中灵性沉寂太久,又被混沌侵蚀,早已非复当初纯净。他没有强行对抗这股混乱反噬,而是运转《地脉化生篇》中“地脉化煞”的心法,以自身玄黄法力为基,包容、梳理、化解着这股入侵的混乱气息,同时,将自身那精纯的、代表着玄黄道宫正统传承的信念与道韵,如同春风化雨,一点点渗透进去,试图唤醒柱中最深处那点可能残存的、属于玄黄道宫的秩序烙印。
这是一个水磨工夫,比拼的是意志、耐心,以及对自身道统的坚信。玄机子如同最虔诚的工匠,以心神为刻刀,以信念为染料,在那片混乱冰冷的“顽石”上,艰难地雕琢、唤醒着沉睡的灵光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玄机子额头冷汗涔涔,身体因持续承受反噬与消耗而微微颤抖,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。他能感觉到,柱身中那股混乱的排斥力,正在极其缓慢地减弱,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带着淡淡玄黄气息的温热感,开始在柱身深处孕育、萌发。
就在此时,莲台方向,月漓的《清心镇魔咒》声变得愈发空灵、悠扬,与穹顶垂落的星光产生了奇妙的共振。丝丝缕缕的星辉,仿佛受到了指引,不再只是随意洒落,而是有相当一部分,汇聚到了玄机子所在的这根蟠龙柱上方,如同光瀑般倾泻而下,融入柱身,也融入玄机子勾画的“启灵”符文中。
得到星光之助,玄机子精神一振,那缕萌发的玄黄灵光也似乎壮大了些许。他抓住时机,加大法力与信念的输出。
终于,在不知煎熬了多久之后——
第一根蟠龙柱,那黯淡的龙首双眼位置,猛地亮起了两豆极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芒!虽然光芒微弱如萤火,却带着一种挣脱了漫长沉沦后的、新生的鲜活气息!整根玉柱,也似乎“活”了过来,虽然依旧沉寂,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冰冷,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与地脉、与星光、与玄机子心神相连的韵律在缓缓流淌。
成功了!第一根柱,初步唤醒!
玄机子长长舒了口气,几乎虚脱,但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他不敢停歇,立刻取出丹药服下,调息片刻,便走向第二根蟠龙柱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。唤醒九根玉柱,只是修复聚灵阵的基础。后面还需要修复穹顶星斗阵的关键节点,梳理、加固与地脉的连接,最终将三者统合……每一步,都比登天还难。但,路在脚下,唯行而已。
莲台旁,月漓的情况比玄机子稍好,但压力同样巨大。她的任务,是以《清心镇魔咒》配合自身法力与“薪传心灯”,最大限度地接引、净化、利用穹顶垂落的星光,一方面加速心灯复苏,另一方面也为玄机子修复阵法提供助力,同时,还要分心关注巨山的状态。
此刻的“薪传心灯”,灯火已然稳定在婴儿拳头大小,光芒澄澈温暖,中心那点淡金色已颇为明显,散发出的光晕笼罩范围达到了三丈左右,将整个莲台区域映照得纤毫毕现。灯身上斑驳的铜绿,在灯火与星光的共同映照下,竟有丝丝缕缕的灵光流转,仿佛锈迹在缓慢剥落,露出其下古朴庄严的本质。灯盏内部,那点“不灭心火”的火种,已然复苏了近半,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安宁、道心澄澈的奇异力量。
月漓能感觉到,自己与这盏心灯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。她诵读咒文时,心灯的火焰会随之摇曳、呼应,将咒文的力量放大、纯化,更好地接引、梳理星光。星光经过心灯火光的“过滤”与“加持”,也变得更容易被玄机子和巨山吸收利用,对驱散混乱、疗愈伤势、稳固心神有着奇效。
但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,对她刚刚恢复的神魂与法力也是巨大考验。她脸色微微发白,却眼神坚定,咒文声始终平稳悠扬,如同定海神针,稳定着秘地内因修复阵法而略显躁动的能量场。
角落里,巨山的进展最为直观,也最为惨烈。他整个人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,新旧汗渍与血污混合,散发出浓烈的腥气。左手腕处的墟兽死气,在经历了无数次狂暴的冲击后,终于也被他逼出了大半,只剩一小团最为顽固、如同附骨之疽的核心,死死盘踞在掌心劳宫穴,不断吞噬着他冲击的气血,带来持续不断的、如同凌迟般的剧痛。
他的右臂在逼出死气后,虽然依旧剧痛无力,但已能勉强活动。此刻,他正以右臂辅助,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印诀,全身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,疯狂涌入左臂,做最后、也是最凶险的冲刺——他要强行冲开被死气堵塞的劳宫穴,将最后那点死气核心,连同被污染的部分气血,一同逼出体外!
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蛮干之法,一旦失败,左臂经脉可能彻底废掉,甚至死气反冲心脉,立时毙命。但巨山等不起了。师兄需要帮手,师妹需要守护,他没有时间再慢慢消磨。
“给老子——开!”巨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,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虬龙,眼中血光迸射,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拔高到极致,却又带着一种惨烈的、即将崩溃的虚浮。
轰!
左掌劳宫穴处,猛地爆开一团血雾!灰黑色的死气核心混合着污血,如同被强力挤压的脓包,终于飙射而出,狠狠撞在远处的墙壁上,腐蚀出一个更大的深坑。
而巨山则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,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,左臂软软垂下,掌心血肉模糊,深可见骨,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,陷入了深度的昏迷。但他脸上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、近乎狰狞的笑意。
成了!两条手臂的死气,终于彻底清除!虽然代价惨重,左臂近乎半废,需要长时间调养,但至少,命保住了,战力也有望逐步恢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