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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渊别馆内,竹帘低垂,勉强滤去几分暑气。
蔡琰——那位自匈奴归来的才女,曹昂敬重的“阿姊”——正坐在光斑里。
月白的深衣裹着她清瘦的身形,像一株远离故土、被塞外风沙磋磨过的兰草,安静而孤直,周身透着挥之不去的凉意。
她垂眸,笔尖在残破的《乐经》注疏上缓缓移动,神情专注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轻轻推开,带着一身室外热气和明朗笑意的曹昂踏了进来。
他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,步履轻快,那笑容诚恳又灿烂,活像偶然得闲、跑来寻自家姐姐分享零嘴儿的邻家少年。
“阿姊!”他唤得自然又亲热,将食盒放在案角,变戏法似的端出两碗乳酪凝脂、点缀着嫣红果脯的酥山,
“日头毒,歇歇。尝尝这个,府里新制的,浇了西域葡萄浆,最是解暑。”
蔡琰笔尖未停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听见了。
对他这种隔三差五、变着法子的殷勤,她从最初的诧异、戒备,过渡到了如今的无可奈何与习惯性忽略。
总归,这位曹将军的行事作风,与她半生所遇的任何男子都迥然不同,难以常理度之。
曹昂也不介意,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,用小银匙刮着酥山,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。
那抹轻愁像是刻进了骨子里,让他的心没来由地软了一下。
是不是得说点什么,他想。
“阿姊校书辛苦。”他咽下沁凉的乳酪,语气轻松,
“我近日翻杂书,看到几句诗,说什么‘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’——
嘿,这气势,这苍凉,我听着,倒隐隐觉得和阿姊《胡笳》曲中‘天不仁兮降乱离’的味儿,有点异曲同工。就是这句子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,嘴角噙着点小小得意。
后世诗仙的千古绝唱,提前一千多年在这汉末才女面前“惊鸿一瞥”,总能激起些波澜吧?
蔡琰执笔的手,微微一顿。
那双琉璃般清冽的眸子看过来,里面没什么情绪,却清晰地映出曹昂那张笑得有点“傻气”的脸。
她唇瓣微启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“今日有雨”:“此句,气势尚可。”
曹昂心下暗喜,果然,还得是我们诗仙李白,这气势......
“然,体例非诗非赋,句法杂糅,平仄紊乱,不合汉赋铺陈骈俪之韵,亦无乐府古拙之气。将军从何处看来?恐是后人伪托,或乡野俚曲,未经修葺。”
曹昂的笑容,瞬间僵在脸上。
糟!忘了眼前这位可是家学渊源、学究天人的汉末顶级文艺评论家兼创作者!
“呃……这个嘛……”他摸了摸鼻子,讪讪道,“许是我记岔了,或是梦中所闻?阿姊慧眼,一语言中。”
他赶紧低头,猛吃两口酥山,嗯,脸有点热,需要降温。
蔡琰看了他一眼,唇角悄悄弯了一下,一闪即逝。
她缓缓道:“诗以言志,歌以咏言。辞藻再美,若无时代气韵,终是无根之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