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培训班报到前一天,立冬。
节气已到,但清河县的冬天来得晚。晨起时有了霜,院子里的草木染上了一层白色,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银杏树的叶子终于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伸向天空,像是写意的水墨画。
林念薇起了个大早。她今天要去省城报到,参加为期一个月的基层院长培训班。沈清晏坚持要送她去车站。
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沈清晏在卫生院门口等她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。
“带齐了。”林念薇背着一个双肩包,手里提着行李箱,“就一个月,不用带太多。”
“这是食堂老张做的饼,路上吃。”沈清晏把布袋子递给她,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:“这是卫生院的基本情况、人员构成、设备清单、财务状况,还有我写的一些建议。培训时可能会用到。”
林念薇接过,沉甸甸的:“谢谢沈院长。”
“走吧,车快来了。”
去车站的路上,两人话不多。晨雾还没散尽,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开门,早点摊冒着热气。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,但林念薇知道,这次离开虽然时间不长,但意义不同——她是去学习如何当院长,回来就要正式接任。
车站还是老样子,破旧的候车室,斑驳的墙面,几张长椅上坐着等车的人。去省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,早上七点半一趟,下午三点一趟。
“到了省城,有人接吗?”沈清晏问。
“有,培训方安排了车接站。”林念薇说。
“培训期间,卫生院有我,你放心。”沈清晏说,“专心学习,多交朋友,多学经验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还有,”沈清晏犹豫了一下,“培训期间可能会有人才招聘会,省里的大医院可能会去挖人。如果有机会……”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林念薇打断他,“卫生院需要我,我也需要卫生院。”
沈清晏看着她,笑了: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是要说,如果有更好的发展机会,不要因为我、因为卫生院,而放弃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”
“我的路就在卫生院。”林念薇坚定地说。
车来了,是一辆半新的中巴车。售票员在门口喊:“去省城的,上车了!”
林念薇提起行李:“沈院长,我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清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,“这个给你。”
林念薇打开,是一支钢笔,黑色的,很朴素。
“这是我当院长时,老院长送我的。”沈清晏说,“现在送给你。希望你能用它,记录卫生院的新篇章。”
林念薇的眼眶有些发热:“这太珍贵了……”
“收下吧。”沈清晏说,“记住,笔是记录的工具,也是思考的工具。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要对得起这支笔,对得起这份责任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林念薇郑重地接过。
车要开了。林念薇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沈清晏站在车窗外,朝她挥手。
车缓缓启动。林念薇透过车窗,看着沈清晏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中。
她的手里,还握着那支钢笔。笔身光滑,有岁月摩挲的痕迹。她想象着沈清晏用这支笔签署文件、记录会议、书写计划的情景。现在,这支笔传到了她手里。
中巴车驶出清河镇,驶上国道。窗外是熟悉的田野、村庄、山林。秋收后的田地裸露着,等待着冬种。农人在田间忙碌,炊烟从村庄升起。
林念薇靠在车窗上,思绪万千。三个月前,她也是这样坐着车来到清河县。那时她还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医学生,对未来既期待又迷茫。现在,她即将成为一院之长。
变化真快。
车在盘山公路上行驶,窗外风景变幻。林念薇拿出沈清晏给的文件袋,打开来看。
第一份是卫生院基本情况:占地面积、建筑面积、科室设置、人员名单……每一行,都是她熟悉的。
第二份是财务状况:收入构成、支出明细、资产清单、负债情况……数字很具体,情况不乐观,但也不悲观。
第三份是沈清晏的建议,手写的,三页纸:
“一、关于人才:建议设立青年医师培养基金,鼓励进修学习;建立老带新机制,传承经验;改善生活条件,留住人才。”
“二、关于设备:建议制定五年更新计划,分步实施;建立设备共享机制,提高利用率;加强维护保养,延长使用寿命。”
“三、关于管理:建议完善制度,简化流程;加强质控,确保安全;注重文化,凝聚人心。”
“四、关于发展:建议明确功能定位,做强特色科室;拓展服务项目,满足群众需求;加强对外合作,提升服务水平。”
每一条建议都很具体,很务实。林念薇看得认真,不时用笔做标记。
车到省城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培训方果然有人接站,是个年轻小伙子,举着牌子:“基层院长培训班接站处”。
“您是林念薇医生吧?”小伙子很热情,“我是会务组的小王。车在那边,我帮您拿行李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念薇把行李箱递给他。
培训地点在省卫生干部培训中心,位于省城新区,环境很好。报到、入住、领材料,一切顺利。培训中心是新建的,设施齐全,宿舍是两人间,条件比卫生院好多了。
同屋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,来自另一个县的卫生院。
“你好,我是赵丽,平安县卫生院的。”她主动打招呼。
“你好,我是林念薇,清河县卫生院的。”林念薇和她握手。
“清河县?我听说过你们。”赵丽眼睛一亮,“前段时间有报道,说你们卫生院抢救车祸伤员,还做了开颅手术?”
“是的。”林念薇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是特殊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