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坟卧在山坳向阳处,年后的黄土裹着残雪的潮气,泛着冷硬的浅褐色。坟头几丛刚冒芽的草茎顶着嫩黄尖儿,被料峭春风刮得贴在土坡上,连带着碑前未燃尽的纸钱灰,打着旋儿落在梨溶月鞋边。
那方青石碑是裴文筠特意让人打的,边角打磨得规整,碑面刻着的“李池之墓”四个字,笔锋沉实——是裴文筠亲笔写的,他特意选的好石料,却没敢刻太繁复的纹饰,只在碑脚浅浅凿了圈云纹。
梨溶月盯着碑上的字,喉间发紧。方才被裴文筠扶着还能站稳的身子,此刻突然软了下去,她伸手抚上碑面,指尖触到刻痕里未扫净的石屑,眼泪“啪”地砸在“池”字的竖钩上。
“对不起……都怪我,害了你……”想起她与李池相处点点滴滴,她声音抖得不成调。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,她猛地捂住脸蹲下,哭声混着呜咽从指缝漏出来,连带着肩头的震颤,都裹着初春料峭的冷意。
裴文筠立在几步外的土坡上,青衫被春风吹得贴在脊背,指尖无意识蜷了蜷。他望着梨溶月蹲在碑前的背影,那抹素白身影抖得厉害,像株被寒风摧折的柳芽,他喉间发堵,却没挪步。
方才看见她面容悲痛,指尖轻抚这方石碑,从哽咽到放声痛哭,她连个回望都没有,看着她抚碑时指尖的颤抖,这些情绪,是为李池,而李池为保护她而死,以命换命的忠诚,值得她为他悲痛,可是他又在难受什么呢?
风卷着纸钱灰掠过他鞋面,裴文筠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像被初春的寒气堵着,酸意混着涩味漫上来。他明明该心疼她,却不合时宜地盼着她回头看他一眼,哪怕只是借个肩膀。
自从梨溶月醒来后,从云州到宁州的这一路,她精神萎靡,对待他的关怀也是极为冷淡,他只当是她悲伤过度,可是看着心爱的女子为另一个人独自悲痛,他不免难受,甚至后悔当时不应该把她交给李池,他当时考虑到自己使君身份,会是杀手的目标,把她交给李池,让他贴身保护,可没想到如今李池护主身死,看她悲痛欲绝,自己也心如刀割。
他陪着她,在老宅里住了一夜,第二日就收到京城来信,新皇要他回京,他想着休假有些时日了,是该回程了。
匆匆拜祭完祖先,临行时,他交代宝生安排好老家事宜,又见了李叔,想着当初是他求自己帮他把儿子调回老家里的,盼着近一点,可惜,他丁忧未竟,李池也被他派遣忙碌,年迈的老人并未享受到天伦之乐,人生最大的遗憾,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“李叔,对不住。”裴文筠对着老管家深深的鞠了一躬,但被李叔拦住,“少爷啊,人各有命,李池忠心护主,死得其所啊。”
面对这样的老人,裴文筠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宽慰他,他知道说什么都不及人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