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的空气几乎不流动，沉闷得像是凝固的沥青。每一步踏在粗糙地面上发出的沙沙声，都显得格外刺耳，随即又被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。陈宇掌心的微光成了唯一的光源，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，光晕边缘之外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，仿佛潜伏着未知的巨兽。
艾娜走在前头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步枪枪口随着她谨慎扫视的目光缓缓移动。她的耳朵竖着，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，但除了两人的呼吸和脚步声，就只有一种极低频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，像是这座庞大设施沉睡中的呼吸，从脚下深处传来。
“还有多远？”她压低声音问，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。
陈宇闭眼凝神片刻，那股微弱的牵引感依旧存在，像风中残烛，但方向明确。“一直向下。坡度虽然缓，但深度…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他们又经过一个岔路口，左侧的通道更加狭窄，直径不到一米，像是维修管道，里面传来更浓的机油味和隐约的金属摩擦声，但那声音极其微弱，断断续续，不像是活物发出的。陈宇感知了一下，牵引感来自主通道深处，他示意艾娜继续前进。
越往下走，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。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复杂的管线束，有些粗如手臂，包裹着银白色的隔热层，有些则细如手指，闪烁着黯淡的金属光泽。这些管线如同血管和神经，沿着通道壁延伸，最终都汇向更深的地方。一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破损，管线被撕裂，露出里面断裂的晶体纤维或是凝固的、如同黑色琥珀般的冷却液残留。
“这里经历过剧烈的震动。”艾娜用枪管指了指一处墙壁上巨大的裂缝，裂缝边缘扭曲，像是被巨力撕开。“不是爆炸，更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猛烈的撞击或者拉扯过。”
陈宇蹲下身，用手抹开裂缝边缘厚厚的灰尘，露出试着用手指敲了敲，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。“结构强度很高，能造成这种破坏的力量，难以想象。”
他想起意识碎片里看到的天空战舰和毁灭光柱，心头更加沉重。那场远古的战争，其烈度远超他目前的认知。这个看似坚固无比的地下枢纽，在真正的星际武器面前，恐怕也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。
继续前行了大约十几分钟，通道似乎到了尽头。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圆形门户，材质与大厅的控制台类似，是一种暗沉的金属，上面蚀刻着更加复杂、如同电路板一样的纹路。门户紧闭，严丝合缝，中间没有任何明显的把手或锁孔，只有一圈黯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线条，勾勒出门的轮廓。
门户旁边，墙壁上嵌入了一个小型的控制面板，比主厅那个简单许多，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符号按键和一个巴掌大小的、同样是黯淡无光的晶体屏幕。
“门禁？”艾娜用枪口虚指了一下那面板，身体侧开，保持警戒姿态。
陈宇走近那扇门，手掌的微光照在门上，那些蚀刻纹路似乎对光有些微弱的反应，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晕，随即熄灭。他尝试将左手贴近门板，掌心印记的温度略微升高，但与之前和控制台晶体连接时的强烈共鸣不同，这次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冰凉的抵触感。
“这扇门的权限可能更高，或者……能量隔绝做得更好。”陈宇收回手，转向旁边的控制面板。他伸出食指，犹豫了一下，轻轻按向其中一个符号按键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面板，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又试了其他几个按键，依旧死寂。那块小晶体屏幕也是黑的，没有任何显示。
“失效了。要么是能量彻底中断，要么是需要特定的启动指令。”陈宇皱眉。他能感觉到，那股微弱的能量牵引感，明确地指向这扇门之后。核心就在门后面。
艾娜上前检查门缝，用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去撬，门纹丝不动。“焊死了一样。看来常规方法打不开。”她抬头看了看门户上方和四周，“有没有可能从别的地方绕过去？比如通风管道？”
陈宇也观察着周围环境。通道到此为止，除了这扇门，两侧都是坚实的金属墙壁，头顶的穹顶也很完整。他再次集中精神，将感知力像触角一样延伸出去，仔细探查门户周围的能量流动。
这一次，他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差异。门户本身能量隔绝得很好，但在门户下方的地板与门框接缝处，有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逸散。非常微弱，像是高压锅泄压阀漏出的一丝蒸汽，带着一种低沉的、稳定的频率。
“门是锁死的，能量屏障也很完整。但是……”陈宇蹲下身，手指轻轻拂过门框与地面的接缝，“……某种维持最低限度运行的系统产生的背景辐射。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重新落在那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。“也许，不是它完全失效，而是我们‘看’不到它的交互界面。可能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，或者权限认证，才能激活它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再次抬起左手，看着掌心那枚微微发热的菱形印记。刚才与控制台的成功连接，虽然凶险，但似乎真的临时提升了某种“权限”，或者说，让他的能量签名在这个古老系统中留下了记录。
“我再试试这个。”他深吸一口气，对艾娜说，“退后一点，以防万一。”
艾娜依言后退几步，枪口微微抬起，对准门户方向。
陈宇将左手掌心缓缓贴近那块黯淡的晶体屏幕。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行输出能量，而是尝试调动印记内部那股温润的能量流，使其以一种极其平和、类似于“询问”或“识别”的频率，轻轻接触屏幕。
起初，没有任何反应。屏幕依旧漆黑。陈宇耐着性子，维持着能量的稳定输出，努力回忆着之前连接时感受到的那种能量波动模式，尝试模仿、调和。
几秒钟后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，异变发生了。
那巴掌大的晶体屏幕，突然从中心亮起一个极小的白点，和白点周围，浮现出一圈极其复杂、不断变化的淡蓝色符号。这些符号旋转、组合，速度极快，像是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或验证。
同时，陈宇感到一股微弱的吸力从屏幕传来，似乎在抽取他掌心印记散发出的能量，但强度远不如控制台那次狂暴，更像是一种温和的“采样”。
“它在识别……”陈宇低声道，不敢有丝毫放松。
屏幕上的符号闪烁变幻了大约十秒钟，最终，所有符号定格，组合成一个简洁的、仿佛由光线构成的菱形图案，与他掌心的印记形状有几分神似。紧接着，“嗡”的一声轻响，门户中央那圈原本黯淡的蓝色线条，骤然亮起，发出柔和的蓝光。
厚重的圆形门户内部传来一连串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无数锁舌同时收回。然后，门户无声无息地从中缝向两侧滑开，缩进墙壁内部，露出后面更加深邃的空间。
一股带着浓郁臭氧味和某种陈腐气息的冷风，从门后扑面而来，吹得陈宇和艾娜的衣角拂动。门后的黑暗比通道里更加纯粹，陈宇掌心的微光照进去，仿佛被吞噬了一般，只能勉强看到门口附近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，平台边缘，似乎有向下的阶梯。
而那股牵引感，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，如同近在咫尺的呼唤，明确地来自平台下方。
“开了。”陈宇松了口气，收回左手，感觉刚才的能量消耗不大，但精神高度集中后有些疲惫。
艾娜快步上前，枪口警惕地指向门内黑暗，侧耳倾听片刻。“没听到异常动静。但味道……有点怪，除了机油和灰尘，还有种……说不出的味道，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又放了很久。”
陈宇也闻到了，那是一种混合了高温熔炼、化学物质和岁月尘埃的复杂气味，并不好闻。他迈步跨过门槛，艾娜紧随其后。
平台确实很开阔，像是一个观景台或者操作平台。脚下是致密的金属网格地板，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。平台边缘设有齐腰高的护栏。陈宇将左手举高，让光芒尽可能照射出去。
光芒所及之处，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平台之外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，其规模甚至超过了上面的主大厅。他们的平台位于这个巨大空间的侧壁中上部，如同悬崖上的一个突出部。
向下望去，深不见底，只有无尽的黑暗。向上看，穹顶高远，隐没在视线之外。而最令人震撼的，是空间的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