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哨声还在空中飘着,像一根细线,把四面八方的影子都拉了过来。
不到半炷香工夫,残破营地边缘的碎石堆、塌陷地穴、焦木背后,陆续走出一道道身影。他们穿着不一,战甲残缺,兵器也各不相同,有的握刀,有的持矛,还有的只拎着一根磨尖的铁棍。脚步落地很轻,但眼神都朝着高台上的那道黑影看去。
林战站在指挥台中央,风掀动他黑袍下摆,眉心那点隐痕微微发烫,却不显于外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在空中划了三道。
这是暗号——三长,代表“集结”;两短,是“归位”;最后一横,为“静默”。
人群立刻散开,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。三人一组奔向东侧隘口,弓手贴着西坡岩壁爬行,几个身形瘦小的斥候钻进地下裂隙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林战跳下高台,靴底踩在硬土上发出闷响。他先去东口,看见三名战士已藏身石后,便蹲下身,抓起一把沙土撒向空中。风从北面来,沙粒斜斜吹向右侧。
“换位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们现在的位置会被顺风探息术扫到。”
三人立刻挪到左侧凹坑,用碎布盖住铠甲反光。林战点头,没再多言,转身走向西坡。
这里的五名弓手正把弩机卡进岩缝,箭头涂着灰绿色药膏。林战俯身看了看地形,指着前方一块孤立巨石:“那里设假影,留一件破衣挂上去,风吹动就行。敌人若派斥候前探,会以为有人埋伏,不敢贸然推进。”
一名弓手应声而去。林战又叮嘱:“见光才射——不是日光,是敌阵启动符文时的亮芒。没亮,就不许动手。”
那人点头记下。
中路空地最显眼,也是唯一一条能通战车的大道。林战站在入口处站了片刻,回头对身后一名疤脸老兵说:“你们六个,今晚轮守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哪怕喊你名字,也不准出掩体。”
老兵皱眉:“万一真是自己人求救?”
“那就让他死。”林战声音不高,却像铁锤砸钉,“我们撑不住一个时辰,全得陪葬。活着的人,只能信命令,不能信耳朵。”
老兵沉默几息,抱拳领命。
林战走回高台,取出一张泛黄皮卷摊开在地上。这是诡界旧图,边角烧焦,山脉走势与如今地貌已有出入,但他看得极熟。指尖沿着北谷断脉滑动,一直划到阴雾带边缘,停在一处标着枯井符号的位置。
他知道,那里现在是一片干涸河床,底下埋着三条废弃输水渠。
也是敌军后勤补给的必经之路。
他收起地图,抬头望向营地深处的一处塌陷地穴。那里黑得不见底,只有轻微气息流动,说明有人藏在里面。
不多时,一道黑影从穴中掠出,落地无声。风无垢摘声音略哑:“三十人已备好,等令出发。”
林战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枚骨令递过去。令牌呈灰白色,刻着扭曲诡纹,触手冰凉。这是诡界残部最高调度凭证,唯有核心将领才能持有。
“带三十人,走北谷断脉,穿阴雾带,绕至敌后水源地。”他语速平稳,“不杀人,只毁补给。炸掉储水罐,切断引渠,往粮袋里撒腐粉。动作要快,不留痕迹。”
风无垢接过骨令,捏了捏分量,低声道:“此行凶险。”
林战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风无垢心头一震。
“有你在,何惧之有?”
风无垢没再说话,只是将骨令收入胸前暗袋,重新蒙上面巾,双刃插回腰鞘。他抬手一挥,三十名精锐从各处阴影中聚拢,列成单列纵队,身形紧贴地面,如夜行兽群般朝北谷方向移动。
林战站在高台上目送他们离去。队伍很快消失在昏黄雾气中,仿佛被大地吞没。
他收回目光,正准备巡视最后一处防线,忽然眉心一热。
鸿蒙道印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被风吹动的弦。
他闭眼凝神,那一瞬间,意识里没有画面,没有声音,只有一种清晰的方向感——如同磁针指向南方,他的感知被牢牢牵引,指向风无垢所去的方向。
不是危险预警,也不是敌人埋伏的提示,而是一种……确认。
就像某件本该发生的事,正在按轨迹推进。
林战睁开眼,盯着北方雾气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腰捡起一块炭石,在皮卷地图的枯井位置画了个圈,又在十里外标注两个点。
那是接应点。两名老练斥候正悄悄跟上,保持距离,不靠近,不联络,只为确认路线安全。
做完这些,他把地图卷起,塞进怀里。
天色渐明,东方云层裂开缝隙,阳光洒下来,照在焦土上泛出惨白。远处地平线隐隐震动,尘烟未起,但地面传来的频率告诉他——敌军前锋已经开始推进。
但他不急。
他知道他们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