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城,西城区,一处不起眼的、挂着“张记杂货铺”幌子的小店后院。
这里与“回春堂”所在的僻静巷弄截然不同,前门临街,虽非繁华闹市,却也人来人往。后院不大,堆放着一些杂物,一口老井,几株半枯的石榴树,看起来与寻常百姓家无异。
然而,在靠近后墙的一间看似堆放柴火的低矮偏房内,却别有洞天。房间内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油灯,散发着昏黄的光。墙壁、地面、天花板,都贴满了黄褐色的、绘满扭曲符文的符纸,将整个房间的气息牢牢锁住,隔绝内外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,混杂着陈腐的草药味、以及某种阴冷的、令人作呕的气息。油灯的火苗,在这气息中不安地跳动着,将墙壁上那些扭曲的符文映照得如同蠕动的鬼影。
“麻姑”,那身形佝偻、拄着蛇头拐杖的老妪,正蹲在房间中央。在她面前的地面上,用某种暗红色的、散发着腥气的粉末,绘制着一个尺许方圆的诡异阵法。阵法线条扭曲繁复,如同无数纠缠在一起的毒蛇。阵法的中心,赫然摆放着那枚从“回春堂”取回的、巴掌大小、布满裂纹的灰白骨片。
骨片静静地躺在那里,其上那暗红色的、仿佛被纤细之物洞穿的小孔,在昏黄的灯光和暗红阵法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孔洞周围,那一丝精纯而锋锐的剑意残留,依旧隐隐散发出无形的威慑,让阵法周围的空气,都似乎变得凝滞、锐利。
麻姑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,此刻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只浑浊的独眼中,闪烁着幽幽的绿光,如同暗夜中的毒蛇。她伸出干枯如同鸡爪的右手,五指张开,指尖渗出五滴粘稠的、墨绿色的液体。这液体仿佛拥有生命,在她指尖缓缓蠕动,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腥臭。
“蚀魂腐骨,污秽万灵……去。”麻姑口中念念有词,声音嘶哑而诡异。随着她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那五滴墨绿色液体,如同有生命的毒虫,从她指尖滴落,精准地落在阵法边缘的五个特定节点上。
嗤嗤嗤——!
液体触及地面的瞬间,那暗红色的阵法线条骤然亮起,散发出暗红如血的光芒。五滴墨绿色液体仿佛滴入了烧红的铁板,瞬间汽化,化作五缕墨绿色的、如同活物般的烟雾,顺着阵法线条,蜿蜒游向中央的骨片。
烟雾触及骨片,并未立刻将其包裹,而是如同遇到了天敌,在距离骨片寸许处停下,盘旋不定,发出细微的、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。骨片上,那暗红孔洞周围,无形的剑意似乎被激发,空气中响起极其轻微的、如同无数细针摩擦的“嗡嗡”声,将靠近的墨绿色烟雾不断震散、消磨。
麻姑独眼中的绿光更盛,她猛地一咬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混合着她自身阴寒毒辣的真元,洒在阵法之上。
嗡——!
阵法光芒大盛,那些暗红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,开始扭曲、蠕动,如同一条条血色的毒蛇,从地面昂起头,张开无形的口,对着骨片发出无声的嘶鸣。更多的墨绿色烟雾,从阵法中升腾而起,与之前的烟雾汇聚,化作一条更加粗壮的墨绿色雾蛇,张牙舞爪,再次扑向骨片。
这一次,雾蛇的力量似乎增强了许多,顶着那无形剑意的消磨,一点点地靠近骨片,尤其是那暗红色的孔洞。墨绿色的雾气,开始试图渗透进孔洞,腐蚀、污秽其内的剑意残留。
骨片微微颤动起来,发出低沉的嗡鸣,仿佛在抗拒。其上那灰白的色泽,似乎也亮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、带着玉石质感的微光,对抗着墨绿色雾气的侵蚀。那暗红孔洞中,隐隐有极其微弱、但锋锐无匹的剑光一闪而逝,将试图渗入的墨绿色雾气斩灭一丝。
“好厉害的剑意残留!死了不知多少年,仅凭一丝残念,竟还有如此威能!”麻姑眼中闪过一丝惊悸,但更多的是贪婪和兴奋。这骨片越是神异,说明其来历越是不凡,处理干净后,她能从中得到的好处,可能就越大。而且,能与如此剑意对抗,对她自身的毒功,也是一种磨砺和补益。
她不再保留,将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,口中咒语声变得急促而高亢。那蛇头拐杖顶端的木雕蛇头,其空洞的眼眶中,骤然亮起两点惨绿的光芒,仿佛活了过来。杖身上,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、暗绿色的符文。
随着她的咒语和真元催动,整个房间内贴满的符纸,无风自动,哗啦啦作响。地面上那血色蛇阵,更是光芒大放,一条条血色线条仿佛真的化作了毒蛇,从地面“游”了出来,缠绕向那骨片,与墨绿色的雾蛇一起,对骨片和其上的剑意残留,发起了更加猛烈的侵蚀和污秽。
墨绿色的毒雾,血色的邪力,与骨片上残存的玉石微光和锋锐剑意,在这狭小的、贴满符纸的密室中,激烈地对抗、消磨。空气被搅动,发出呜咽的风声,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,明灭不定,将麻姑那张枯瘦而狂热的脸,映照得如同鬼魅。
她全神贯注,操控着阵法和毒雾,一点点地,消磨着那顽强抵抗的剑意残留,污秽着那看似平凡、实则不凡的骨片。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,每一次对抗,都消耗着她大量的真元和心神。但她乐在其中,那独眼中闪烁的绿光,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,以及对完成“主上”任务后,可能获得的奖赏的贪婪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天机城东,一处看似富商宅邸、实则内里别有洞天的豪华别院深处。
一间密室,墙壁以隔音、隔绝神识的暖玉砌成,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灵毯,角落里焚着昂贵的宁神香,与“麻姑”那边阴森诡异的气氛截然不同,这里奢华中透着一种病态的安逸。
“痨病鬼”,那面色蜡黄、眼袋浮肿的中年文士,正懒洋洋地半躺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。他依旧拿着那块雪白的丝巾,不时掩嘴轻咳,看起来弱不禁风。但若仔细观察,会发现他掩嘴时,指缝间偶尔有极其隐晦的灰白色气流溢出,带着一种吸食生机的诡异波动。
在他面前,悬浮着那块边缘不规则的暗黄色皮质。皮质被一层淡灰色的、如同烟霞般的光晕笼罩,光晕中,无数细若游丝的灰白光线,如同活物般,试图钻入皮质内部,缠绕上那些暗红色的、扭曲怪异的符号和图案。
这些灰白光线,是“痨病鬼”以自身修炼的、专门窃取、消磨神魂与灵性的邪术凝聚而成,最擅长剥离附着在物品上的精神印记、追踪符文,以及中和各种神圣、净化类的力量残留。
此刻,这些灰白光线,正与暗黄色皮质上残留的、那淡淡的、神圣中带着威严的“镇魔符文”气息,进行着无声的较量。
嗤嗤……仿佛冰水入滚油,灰白光线一接触到皮质上那些暗红符号,就发出细微的、如同腐蚀般的声音。暗红符号会微微亮起,散发出一股令人心神宁静、却又带着不容侵犯威严的气息,将靠近的灰白光线弹开,甚至净化掉一部分。
“啧啧,好顽固的‘镇魔’之意……不过,越是顽固,吞了你,对我的‘七情六欲噬魂咒’,补益就越大啊……”痨病鬼蜡黄的脸上,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,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。他伸出干瘦的手指,凌空一点。
那笼罩皮质的淡灰色光晕,骤然收缩,颜色转为深灰,仿佛能吸摄魂魄。更多的、更凝实的灰白光线从中涌出,如同无数细小的触手,不再试图强行钻入,而是如同水银泻地,沿着皮质表面的纹理,无孔不入地渗透、包裹。
同时,他张开嘴,对着皮质,轻轻一吸。
一股无形的、专门针对神魂灵性的吸力,从他口中传出。皮质上,那暗红符号散发出的神圣威严气息,被这吸力引动,化作丝丝缕缕淡金色的、带着檀香般气息的流光,被他吸入鼻中。
“嗬……”痨病鬼闭上眼睛,脸上露出一种极度享受、又带着痛苦的表情,仿佛在吸食最上等的琼浆玉液,又像是在承受某种酷刑。他的身体微微颤抖,蜡黄的脸色,似乎因为这淡金色流光的吸入,而恢复了一丝血色,但那眼袋下的青黑,却似乎更重了几分。
他在以自身的邪术,强行“吞噬”这皮质上残留的“镇魔”气息和可能存在的追踪印记!这种方式,极为凶险,稍有不慎,就可能被“镇魔”气息反噬,神魂受损,甚至被其中蕴含的、可能来自某位大能的意志碎片冲击,变成白痴。但收益也同样巨大,若能成功吞噬、炼化,不仅能抹去痕迹,更能极大地滋补他的神魂,甚至可能从中领悟到一丝“镇魔”真意,从而完善、乃至反制自己的邪术。
“不够……还不够……这点残存的气息,太少,太散……”痨病鬼一边“吸食”,一边喃喃自语,眼中贪婪之色更浓。他掐动法诀,那笼罩皮质的深灰色光晕,开始如同磨盘般缓缓旋转,研磨、消磨着皮质本身。他要将这皮质上蕴含的、与“镇魔”相关的所有信息、灵性,全部榨取出来,吞噬殆尽!
暗黄色皮质在深灰色光晕的研磨下,微微震颤,其上那些暗红色的符号,似乎活了过来,开始扭曲、蠕动,发出无声的抵抗。但残留的力量终究有限,在“痨病鬼”不惜损耗本命邪元的疯狂吞噬和研磨下,那神圣威严的气息,正一点点变得稀薄。皮质本身,似乎也在失去某种灵性,颜色变得更加黯淡,如同普通的旧羊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