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。”影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,“咱们要不要…”
“不。”王悦之睁开眼,目光平静得可怕,“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公子。”影七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,“陆尚书临死前,曾让人传出一句话。”
王悦之转过身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”影七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‘告诉那个年轻人,老夫没能活着回来与他喝酒。让他替老夫,多喝几杯。’”
王悦之怔住了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片被灯火映得惨白的天空,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,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枯叶沙沙作响,如同谁在低声哭泣。
良久,他低下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替他喝。”
***
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尚书省早已被重兵围得水泄不通。
乙浑坐在大堂正中,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诏书。那是他昨夜连夜拟好的“请”崔浩“辅政”的诏书。只要崔浩签了,从今往后,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能与他抗衡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亲卫匆匆而入,跪地禀报:“大人,崔司徒到了。”
乙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请。”
崔浩被“请”进尚书省时,天光刚刚透进窗棂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朝服,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地走进大堂。看到乙浑面前那卷诏书,他的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乙浑尚书,一大早请老夫来,有何贵干?”
乙浑站起身,拱了拱手,脸上堆起笑容。
“崔司徒,请坐。本官今日请您来,是想商议一件大事。”
崔浩没有坐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乙浑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什么事?”
乙浑指了指面前那卷诏书。
“先帝驾崩,太子年幼,朝中不可一日无主。本官思来想去,觉得这朝堂之上,能担大任的,非崔司徒莫属。本官想请崔司徒,出任大丞相,总摄朝政。”
崔浩看着他,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讥讽。
“大丞相?昨日在朝堂上,乙浑尚书不是要自己做这个大丞相吗?”
乙浑的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恢复了正常。
“崔司徒误会了。本官昨日提议设大丞相,是为了国事。可回去之后仔细思量,觉得以本官的资历,实在难以服众。思来想去,这大丞相之位,还是崔司徒最合适。”
他走上前,拿起那卷诏书,递到崔浩面前。
“崔司徒,签了吧。签了它,从今往后,这朝堂上,你我共掌国事。”
崔浩看着那卷诏书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满是讥讽。
“乙浑,你以为老夫是三岁小孩?”他看着乙浑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“你要的,从来就不是什么大丞相。你要的,是老夫手里那点权柄,是那些汉臣对老夫的信服,是老夫这几十年的威望。只要老夫签了这诏书,从今往后,那些汉臣就会以为老夫与你同流合污。到那时候,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控制朝堂,把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一个除掉。”
他顿了顿,冷冷道:“乙浑,你的算盘打得不错。可惜,老夫不会让你如愿。”
乙浑的脸色,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崔浩,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崔浩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老夫痴活这么多年,什么酒没喝过?你乙浑的敬酒,老夫不稀罕。”
乙浑盯着他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杀意已经毫不掩饰。可他没有动手。他知道,崔浩是三朝元老,德高望重。若此刻对他动手,那些汉臣必会群起而攻之。到时候,他就算有兵权在手,也压不住这满朝文武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杀意,冷冷道:“崔司徒既然不愿意,本官也不勉强。不过,司徒大人年事已高,这尚书省里清静,本官特意为您准备了一间厢房。您就在这里,好好歇息几日吧。”
他一挥手,两名甲士上前,一左一右“搀扶”住崔浩。
崔浩挣开他们的手,冷冷看着乙浑。
“乙浑,你以为把老夫软禁在这里,就能为所欲为了?”
乙浑笑了。
“崔司徒放心,您在这里,好吃好喝,本官不会亏待您。至于外面的事您就甭操心了。”
崔浩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乙浑,目光平静如水。可那平静之下,有一团火,正在缓缓燃烧。
崔浩被带走后,乙浑独自坐在大堂中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水已凉,入口微涩。
“崔浩啊崔浩,你以为你不签这诏书,本官就拿你没办法?”他喃喃道,“等本官把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一个除掉,到那时候,你签不签,还有什么区别?”
他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光大亮,可尚书省的大门依旧紧闭。他派去围崔府的人还没有回来,派去搜捕陆丽余党的人也没有回来。他等着,等一个让他彻底放心的消息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亲卫匆匆而入,跪地禀报:“大人,陆府……已经处置妥当了。”
乙浑转过身。
“陆丽呢?”
“死了。陆府上下,一百三十七口,无一幸免。”
乙浑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。
“好。下一个。”
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亲卫。
“崔浩那边,怎么样了?”
亲卫低声道:“崔司徒被软禁在厢房,不吵不闹,只是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要了一卷书。”
乙浑笑了。
“读书?好啊,让他读。等他把该签的字签了,本官亲自送他回去。”
他重新坐下,端起那盏凉茶,抿了一口。
“乱吧。”他喃喃道,“越乱越好。”
他仿佛透过尚书省的墙壁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那里,广阳王的两万铁骑正在向平城靠近;那里,九幽道的无相子正在谋划着什么;那里,贺兰夫人正在宫中布着她的局。
“只有乱起来,本官才能浑水摸鱼。”
他放下茶盏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***
城东,崔文若大营。
雨是午后开始下的。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,打在营帐上噼啪作响,很快便成了倾盆暴雨,将整座大营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。
崔文若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份密报。
第一份:乙浑软禁崔浩,杀陆丽,满城搜捕异己。
第二份:广阳王铁骑距平城不足百里,前锋已过雁门关。
第三份:九幽道无相子与乙浑密会,地藏宗公孙止亦在城中。
他看完这三份密报,沉默了很久。帐外雨声如瀑,打得营帐噼啪作响,可他的心里,却是一片死寂。
乙浑动了。比他预想的更快,也更狠。杀陆丽、围崔府、软禁三朝元老。这一连串的动作,干脆利落,丝毫不给人喘息之机。可问题是,乙浑真的准备好了吗?广阳王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,贺兰夫人在宫中虎视眈眈,九幽道和地藏宗各怀鬼胎。乙浑以为自己能浑水摸鱼,可这潭水,浑到连鱼都看不清方向。
崔文若提起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“静观其变。”
他将纸条折好,交给亲卫。
“送去给乙浑大人。”
亲卫接过纸条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大人,乙浑那边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。他想要个准信。”
崔文若看着他,目光平淡如水。
“告诉他,本官还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崔文若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转过头,望向帐外那片雨幕。
等什么?等广阳王入京,等贺兰夫人出招,等九幽道和地藏宗按捺不住,等那个藏在崔府里的年轻人,亮出他的底牌。
他崔文若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。乙浑要蹚这趟浑水,那就让他先蹚。等他蹚到最深处,踩到了底,他崔文若再决定,是拉他一把,还是推他一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