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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崔浩府邸。
书房中,崔浩听完密探的禀报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:“陛下......撑过来了?”
密探低声道:“是。今晨陛下亲自现身,今日大朝照常举行。”
崔浩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陛下真的痊愈了,而是——有人在帮他。
而帮他的那个人,只能是昨夜刚刚入城的王悦之,以及那个身负洞玄秘术的陆嫣然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。
“好一个......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他喃喃道,“可这后生,能撑几日?”
他不知道。
没有人知道。
就连他自己,也只是隐约感觉到,这其中必有隐情。
陛下那身子,他不是不知道。太医令张明堂虽然不敢明说,但从他每次诊脉后的神色,从那些越来越重的汤药,从陛下日渐消瘦的面容,他早已猜到——
陛下撑不了多久了。
可今日,陛下却出现在大朝会上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是病情真的有了转机?
还是......有人用非常之法,强行压住了病情?
若是后者,那又能压多久?
崔浩缓缓转身,走到书案前,提笔写下几个字。
“静观其变,按兵不动。”
他将纸条交给密探,低声道:“传给府中所有人。这几日,无论宫中发生什么,都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密探领命而去。
崔浩独自站在书房中,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,良久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啊陛下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您这究竟是在走一步什么棋?”
***
大朝会,辰时三刻。
太极殿中,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丹墀之上、龙椅之中的那个人身上。
拓跋濬一身玄色冕服,十二旒白玉珠垂落额前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从那微微起伏的胸口,从那双偶尔透过珠帘射出的锐利目光,他们能感觉到——
这个人还活着。
而且,他正看着他们。
每一个人。
拓跋濬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:
“昨夜,有人想看看朕死了没有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,落针可闻。
拓跋濬继续说道:“朕今日让你们看看——”
他缓缓站起身,走下丹墀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走到武官班列之首,站在广阳王拓跋建面前。
拓跋建低着头,额角冷汗涔涔。
拓跋濬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拓跋建浑身一颤。
“王叔。”拓跋濬缓缓道,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
拓跋建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拓跋濬没有再看他。他转身,走回丹墀之上,重新在龙椅中坐下。
“今日大朝,照常议事。”他说,“谁有本要奏?”
殿中依旧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敢动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因为他们不知道,这个人究竟是人是鬼,是真的撑过来了,还是只是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。
他们害怕。
害怕一旦说错话,做错事,就会被这个人抓住把柄,万劫不复。
拓跋濬看着他们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他要让他们猜,让他们疑,让他们不敢动。
只要他们不动,他就有时间。
时间......
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那股被压制的阴寒之力,正在蠢蠢欲动。
他知道,这具身体,撑不了太久。
但至少——
他看向殿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。
至少今天,他赢了。
***
退朝后,拓跋濬回到寝殿,屏退左右。
当最后一名内侍退出殿门,他终于支撑不住,一口鲜血喷在地上。
那血呈暗黑色,触地竟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将金砖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洞。
王悦之和陆嫣然早已等候在殿中。影七守在门边,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见状,陆嫣然快步上前,三指搭在拓跋濬腕间,片刻后,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。
“压不住了......最多......几日。”
她没有说具体数字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个数字,是此刻最大的秘密。
拓跋濬却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不甘,更有一种......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几日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够了。”
他看向王悦之,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小子,朕问你一句话。”
王悦之看着他,缓缓点头。
拓跋濬一字一句道:“若朕死了,你,敢不敢接这烂摊子?”
王悦之沉默。
他知道拓跋濬在问什么。
是要他——接住那个即将到来的“洪水滔天”。
接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。
接住那些伺机而动的邪魔外道。
接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:“陛下想让我怎么做?”
拓跋濬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。
“朕死后,那些人必会一拥而上。但他们彼此猜忌,谁也不敢第一个动手。”他缓缓道,“你要做的,就是——让他们动手。”
“让他们以为,朕真的死了,死得透透的。”
“让他们争,让他们抢,让他们互相撕咬。”
“等到他们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悦之:
“你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王悦之心头剧震。
这是......以身为饵。
这个将死之人,要用自己的死,引蛇出洞。
“陛下可知,”王悦之缓缓道,“若真到那一步,这平城,这北魏,会变成什么样?”
拓跋濬看着他,那目光里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是苦涩,是无奈,还有一丝......释然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会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。”
“可朕更知道,若没有这一步,那些人就会在暗处一点一点蚕食这江山,一点一点耗干这天下。到那时,死的就不只是几千几万人,而是......无数人。”
他看向窗外,望向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空。
“朕这一生,做过很多事。有的对,有的错。但有一件事,朕从未后悔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着王悦之:
“朕从未放弃过,给这天下找一个出路。”
王悦之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跪地,行了一个大礼。
那是一个臣子对君王的礼。
也是一个活人,对一个将死之人的......敬意。
拓跋濬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朕不需要你跪。朕只需要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活着。”
“活到那一天。”
“活到可以收拾残局的那一天。”
***
几日后,大朝会。
拓跋濬端坐龙椅之上,接受百官朝拜。
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眼窝依旧深陷,但他的目光,依旧锐利如鹰隼。
没有人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次坐在这个位置。
没有人知道,他袖中的手,正在微微颤抖。
没有人知道,他体内那股被压制的阴寒之力,正在疯狂地撕咬着最后一道防线。
他看向殿外。
阳光正好,天空湛蓝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坐在这龙椅上的那一天。
那时他还年轻,满怀抱负,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乾坤,开创一个太平盛世。
可如今,他才知道,这江山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压住的。
但他不后悔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文武百官齐齐跪地,山呼万岁。
他走下丹墀,走过每一个人面前。
走到崔浩面前时,他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这位三朝元老,这位辅佐他多年的老臣,缓缓道:
“崔司徒,这江山,朕托付给你了。”
崔浩浑身一颤,抬起头。
他看到皇帝眼中的光芒,正在一点一点黯淡。
他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拓跋濬微微一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然后,他继续向前走。
走出太极殿,走下汉白玉台阶,站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广场中央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湛蓝的天空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汉人典籍中太史公的一句话:
“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”
他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然后,他倒下了。
***
“陛下驾崩——”
尖利的哭声响彻太极殿。
那一刻,整个平城,仿佛都被这哭声撕裂。
崔浩跪在皇帝身边,老泪纵横。
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因为他的耳中,还回荡着皇帝最后说的那句话:
“这江山,朕托付给你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。
广阳王拓跋建,眼中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狂喜。
贺兰夫人,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,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角落里,公孙长明面无表情,但他的手,正在微微颤抖。
更远处,一个身着破烂黄袍的枯瘦身影,静静站在阴影中。他看着那个倒在阳光下的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。
“乱吧。”他低声道,“越乱越好。”
而在人群之外,一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,正悄然退去。
他的怀中,藏着一枚青铜令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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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载:北魏文成帝拓跋濬,和平六年五月癸卯,崩于太极殿,时年二十六岁。帝在位十四年,兴光元年始,承太武之余烈,内修政理,外抗柔然,重用汉臣,推行文治,北朝之盛,自此而始。然天不假年,盛年早崩,天下惜之。
帝崩之日,平城大乱,鲜卑旧勋与汉臣世家相互攻讦,九幽道、地藏宗、五斗米教邪宗等邪魔外道趁势而起,朝野动荡,人心惶惶。后有人言,帝之崩,非天命,乃人祸;非寻常,乃千古之谜也。
然,历史终将记得——
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,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,用尽一切力量,布下了一局惊天大棋。
他用自己最后的生命,点燃了一束光。
那束光,照进了即将到来的黑暗。
照进了那个......洪水滔天的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