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绾抱拳还礼,动作爽利,唇角含笑,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:
“妾身冒昧前来,打扰府君操练了。只是想着新军初成,将士们辛劳,便从巩县自家仓中调拨了些粟米,采购了些猪羊肉,聊表心意。”
她说话时目光掠过王曜,在他身后的毛秋晴身上顿了顿,笑容深了些,
“毛县尉也在?许久不见,县尉英气更胜往昔,真有古之女将军风范了。”
毛秋晴抱拳回礼,语气平和:
“鲍夫人过奖,夫人掌管两县工商,日理万机,还能记挂着营中将士,秋晴代将士们谢过。”
丁绾轻笑:“毛县尉客气了,妾身一介商贾,能为郡中武备略尽绵力,已是荣幸。”
她转向王曜,神色郑重了些:
“府君,妾身此来,除犒军外,实有一事相商,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王曜察言观色,知她必有要事,遂侧身引手:
“夫人请入营叙话。秋晴,烦你安排人手,将鲍夫人所赠粮肉清点入库,按例造册。”
毛秋晴应诺,自去指挥士卒卸车。
王曜则引丁绾重入营中,却不回帅帐,而是沿着营墙内的甬道缓步而行。
李虎率亲卫跟在十步外,既不离太近打扰,也确保安全。
时值午后,营中大部分士卒已回营帐歇息,甬道上人迹稀少。
丁绾默默走了一段,忽然轻声开口:
“府君这洛塬大营,建得果然气象森严。妾身方才在门外远观,墙高壕深,望楼林立,较之郡县城郭亦不遑多让。”
“皆是百姓们一铲一土垒起来的。”
王曜望着一队巡哨士卒从对面走来,行礼后又整齐离去,缓缓道:
“鲍夫人这半年,似乎清减了些。”
丁绾微微一怔,抬手整了整革带,笑道:
“是么?许是巩县瓷窑那边事务繁杂,操心多了。倒是府君,成皋、巩县、洛塬三处奔波,更见精悍了。”
二人之间已有种微妙的生疏。
自去年九月董璇儿携子来成皋后,丁绾便有意减少了与王曜的直接往来。
从前她常亲自到郡衙商议商事,甚至在成皋城南购置宅邸以便落脚;
但这半年来,她时而住巩县督工,时而返洛阳料理族务,即便有事也多通过书信或族人传达。
王曜心知缘由,却无从化解,此刻也只能顺着话头道:
“夫人打理丁鲍商行,北至钜鹿,南达襄樊,东西联络,确实劳心。若有王曜能相助之处,夫人但言无妨。”
丁绾停下脚步,转身面向王曜。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眼角细密的纹路——那是常年算计、奔波留下的痕迹。
她沉默片刻,终于低声道:
“妾身此来,确有一事相求,且此事……关乎一条性命,更关乎河北一郡百姓的福祉。”
王曜神色一凛:
“夫人请讲。”
丁绾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,递与王曜。
帛书以细麻织成,边缘已有磨损,显是经过多人传递。
王曜展开细看,眉头逐渐紧锁。
信竟然是钜鹿太守贾勉之子贾彝所写。
这孩子虽年仅十岁,笔迹却工整有力,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。
信中所述,却是一桩飞来横祸:
“彝泣血再拜,禀于王府君与夫人座前:
今岁五月初九,邺城长乐公(苻丕)忽遣缇骑至钜鹿,以‘去岁暗通苻洛、图谋不轨’之罪,锁拿家父。缇骑当堂出示所谓‘密信’数通,言乃家父与逆酋往来之证。家父惊愕不已,力辩其伪,言‘此必宵小构陷,贾勉之心,天日可鉴’,然缇骑只奉钧命,不容分说,遂将家父槛车押往长安。阖府惶怖,旧日同僚皆闭门自保,无敢言者。”
信中接着写道,贾彝自父亲被带走后,多方打听,只隐约听闻郡中早有流言,说其父“碍人财路”、“不为豪右所喜”。
他想起父亲平日政务,确曾为清丈田亩、减免赋役、抑制兼并等事,与郡内某些大族、属吏多有龃龉。
今年初更是有打击邹氏、白氏、马氏等奸商囤积居奇、低买高卖之举,反而引进丁鲍商行的便宜货物以稳定物价,改善民生,种种作为,虽赢得了民心,想来却也得罪了那些豪商巨贾。
“彝虽年幼,亦知家父平生之志。昔年钜鹿饥荒,家父开仓赈济,活民数万;郡中豪强侵夺民田,家父秉公处置,不避权贵。如此循吏,所求不过郡治永安,焉会自毁长城,与倏起倏灭之逆贼同谋?今家父突遭大难,罪名骇人,然实证仅止于来使所示之‘书信’。彝思及此,悲愤交加,此非构陷,而何?”
孩子在信末恳求:
“彝思及王府君、夫人与家父有通商协作之谊,更知王府君乃景略公之后,深得天王信重。若蒙垂怜,念及微谊,肯于天王或长乐公驾前,为家父之清白、之治绩,稍作陈词,则贾氏一门,没齿难忘,必结草衔环以报。”
帛书最后,是几行丁绾的附言:
“贾府君在钜鹿,爱民如子,政声卓著,今春与商行往来,粮价公允,更助流民安置,活人无数。今遭此无妄之灾,恐非偶然。妾身一介商贾,人微言轻,惟盼府君念及苍生公道,施以援手。”
王曜缓缓卷起帛书,面色沉凝。
他望向远处营垒,沉思良久,方开口道:
“信中虽未明言构陷者谁,但贾太守在钜鹿所为,件件皆是固本安民,却也件件可能触怒地方豪右与那些奸商墨吏。去岁苻洛举兵,河北震荡,正是宵小趁机作乱、排除异己的时机。”
丁绾眼中带着忧虑与期待:
“府君相信贾太守是清白的?”
“我信的是常理与事理。”
王曜转身,目光锐利,仿佛已穿透迷雾。
“第一,贾太守若真有心从逆,去岁苻洛势大、幽冀震动之时,便是最佳时机,何须等到尘埃落定后还留下所谓‘铁证’?第二,那‘密信’来得蹊跷。苻洛用兵仓促,联络也多倚仗旧部或幽燕豪强,贾府君乃汉人士族,与彼等素无渊源,苻洛何以独独青睐于他,且留下如此轻易被查获的书信?第三,也是最关键处——贾彝所言其父得罪豪右、属吏、奸商之事,恐非虚言。一郡太守之位,足以令人眼红。借平叛之余威,罗织罪名,扳倒清官,既可攫取权位,亦可恢复旧日那些奸商于矩鹿之利益格局。这,恐怕才是此案根源。”
他每说一句,丁绾眼中的光彩便亮一分,同时寒意也深一层。
王曜的分析,虽无实据,却层层递进,直指核心。
待他说完,丁绾郑重屈膝一礼:
“府君明鉴万里,剖断如流。妾身代贾氏父子,拜谢府君洞见之恩。”
王曜忙虚扶一把:
“夫人何故如此,贾太守乃国家良吏,蒙此奇冤,王曜既有所疑,自当尽力厘清。只是.......”
他话锋一转,神色更加严肃:
“眼下我们所有,仅是贾彝的陈情与合理推断,并无确凿反证。我能做的,是立即以河南太守的身份,向朝廷上表陈情,力陈贾太守在钜鹿的卓著政绩、安民之功,及其人品素来端方,绝非悖逆之徒。以此为基础,恳请朝廷,尤其是主持此事的长乐公与朝廷有司,对此案详加核查,勿偏听一面之词,务必以真凭实据定案。此乃国法人情所在,亦是目前最稳妥的援手之法。”
丁绾起身,深知王曜所言已是基于现状最能采取的正面行动,点头道:
“妾身明白,有府君这道呈文,至少能为贾太守争得一个被仔细审查的机会,而非不明不白铸成冤狱。贾太守清白,理应经得起查证。”
此时毛秋晴也已安排完粮肉入库事宜,寻了过来。
见二人神色凝重,便问:
“出了何事?”
王曜简略说了贾勉之事。
毛秋晴听罢,皱眉道:
“这贾太守与我等合作还算不错,不像是会谋反之人呐!”
“那是后话,异日朝廷自会查清。”
王曜摆摆手,对丁绾道:“事不宜迟,我这便回成皋草拟奏文,夫人是随我一同回城,还是另有安排?”
丁绾道:“妾身既已通知到府君,稍后......稍后便回巩县。”
王曜却沉吟道:“夫人不妨与我同回成皋。奏文写就后,需加盖郡府印信,并附上贾府君在钜鹿的政绩详录。这些文书,恐怕还需夫人协助,毕竟商行与钜鹿往来密切,哪些事例最能体现贾府君治郡之能,夫人比我清楚。”
丁绾思忖片刻,点头应允:
“也好。”
王曜遂对毛秋晴道:“秋晴,营中之事,你与桓郡尉多多担待。贾勉一案,我回城后立即上疏,若有进展,会遣人告知。”
毛秋晴抱拳:“你放心去罢,营中之事有我。”
她目光转向丁绾,语气缓了缓:
“鲍夫人慷慨犒军,将士们皆感盛情。待此事了结,还请夫人多来成皋走走,以免某些人牵肠挂肚。”
丁绾闻言俏脸一红,看了看略显尴尬的王曜,这才微笑着向毛秋晴还礼:
“一定。”
当下王曜唤来李虎,命其备马。
此时日头虽已西偏,但离黄昏尚早,仍是午后时分。
不多时,十五名亲卫皆牵马至营门前。
丁绾的十三名护卫也从车队中分出,各自上马。
王曜、丁绾、李虎三人为首,三十余骑在营门前略作整队。
王曜回头望向营垒。
日光斜照,将洛塬大营的墙垣染上一层金辉,望楼上旌旗猎猎,炊烟正从各营区袅袅升起。
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坚定——这般基业,这般将士,绝不容奸邪摧折。
贾勉之冤要伸,成皋、巩县之安要保,洛塬新军要练成铁壁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振臂挥鞭:
“回成皋!”
三十余骑轰然应诺,马蹄踏起尘土,沿着官道向成皋方向疾驰而去。
烟尘在午后日光中扬起,如一条腾跃的黄龙,奔向东方那座巍然矗立的城池。
毛秋晴立在营门内,目送那一行人影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她伸手入怀,触到那枚温润的青瓷小瓶,指尖传来细微的暖意。
良久,她转身回营,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