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盛顿州东部的夜晚,辽阔而干燥。远离西海岸的雨雾,这里的天空清澈得能看到银河的模糊光带。州际公路90号线上,车灯如流星般划过黑暗,连接着荒原与城镇。
公路旁,距离斯波坎市约五十英里处,一个名叫“野牛歇脚”的卡车休息站,是长途司机们钟爱的中途加油站兼小酒馆。
休息站的霓虹招牌有些年头了,光线昏暗,在无边的夜色中像一团固执的、昏黄的光晕。
建筑是简陋的单层木板房,外面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重型卡车,引擎的余温在清冷的空气中蒸腾出淡淡的白雾。推开厚重的木门,喧嚣的热浪、廉价的啤酒味、炸鸡的油腻香气、以及男人们粗哑的笑骂声便扑面而来。
酒馆内部烟雾缭绕。灯光是暖黄色的,但不够亮,让每个人的脸都藏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。
长长的吧台前坐着几个穿着工装裤、套着磨旧皮夹克的男人。角落里几张桌子旁,也有人在高谈阔论。
电视里正播放着一场冰球比赛,但声音被嘈杂的人声盖过。这里的气氛粗粝、直接,充满了柴油、汗水和自由的气息。
“嘿,要我说,那个新来的调度就是个婊子养的!他根本不懂什么叫‘合理配载’!上次让我从西雅图空跑半车去博伊西,油钱都不够!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、体型壮硕得像头熊的白人司机,将手中的啤酒杯重重顿在桌上,褐色的泡沫溢出来,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掉,他叫里克,是西北物流集团(NLG)旗下“州际快运”子公司的老司机。
“得了吧,里克,起码你还有货拉。我这个月已经被压了三次超时驾驶记录了,狗娘养的电子日志!”
他对面一个相对瘦削、戴着鸭舌帽的司机,乔,闷闷地喝了一大口啤酒。他也是NLG的司机,跑西雅图-斯波坎-比灵斯这条固定线路。
“哈!电子日志?那玩意儿就是个笑话!找个安全的地方停二十分钟,抽根烟,不就行了?谁还真老老实实等它重置?” 里克不以为然地大笑,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伙计!美国这么大,路上谁管你?”
旁边几个司机附和着笑起来。这是美国长途卡车司机文化的一部分——在广袤的土地上,与孤独、期限和严苛的法规对抗,发展出一套自己的“生存智慧”。
查酒驾?很多时候靠的是警察的主观判断和路边清醒测试,只要你别在驾驶室里醉得东倒西歪,或者运气太差。
他们继续喝着廉价的工业拉格,吹嘘着各自路上的见闻、吐槽着公司和油价,计划着这趟活干完去哪里放松一下。粗俗的笑话和行业的黑话在空气中飞舞。
就在这时,酒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再次被推开了。
一阵夜晚的凉风趁机涌入,吹散了门口的一小片烟雾。几个身影走了进来。
酒馆里嘈杂的声音,有那么一瞬间,微妙地降低了几度。吧台后的酒保,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头,抬了抬眼皮。几桌客人的目光,也下意识地瞥了过去。
进来的,是四个亚裔男人。很年轻,看起来都不到三十岁。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抓绒衣、牛仔裤和工装靴,打扮和这里的卡车司机们没什么两样。但他们的气质,却与这个充满汗味、柴油味和大大咧咧氛围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他们走路的姿态很稳,脚步落地几乎无声,眼神平静地扫过室内,没有好奇,没有拘谨,只有一种……精确的打量,像在确认坐标。
他们的身体并不特别魁梧,但包裹在普通衣物下的线条,隐约透出一种经过长期严格训练才有的精悍与收敛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种沉默本身,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是ABZ小组的成员。他们今晚的目标,就在这里。
酒馆里的交谈声很快又恢复了,但不少人还是会用眼角余光,不时地瞟向这四个突然出现的、明显不是常客的亚裔面孔。长途司机们见多识广,对陌生人有着本能的警惕。
四个ABZ成员似乎对投射来的目光毫不在意。他们没有去吧台点酒,也没有找空桌坐下,而是径直朝着里克和乔所在的那一桌走去。他们的步伐不快,但目标明确。
随着他们靠近,里克和乔这一桌的谈笑声也渐渐停了下来。里克放下酒杯,眯起眼睛,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和戒备,看着走过来的几人。乔则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手从桌面上放了下来。
四个ABZ成员在桌子旁停下。为首一人,面容普通,但眼神锐利,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借着昏暗的灯光,对照着看了一眼,然后将目光锁定在乔的身上。
“乔·威尔逊?” 他用清晰但略带口音的英语问道,声音不高,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这一角听得清楚。
乔愣了一下,点点头,语气带着迟疑和警惕:“对,我是乔。你们是?”
他没有问“有什么事”,因为对方的态度明显不是来搭讪或者问路的。
“我们是来和你谈笔交易的,乔。” 为首的ABZ成员(暂称A)收起照片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我们希望,接下来几天,你能请个病假。不用出车。”
“病假?” 乔皱起眉头,觉得莫名其妙,“为什么?我身体好得很。而且我的排班……”
“不会让你吃亏。” A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稳,“你请几天假,我们付你双倍的薪资。按你现在的时薪和常规出勤时间算。怎么样,兄弟?不用干活,就能拿双倍的酬劳。很划算。”
双倍工资?乔心里快速算了一下。他跑这条线,周薪大概在一千八百到两千美元(税前),双倍就是三千六到四千。几天的话,是一笔不错的横财。但……
他看了看眼前这几个面无表情的亚裔,又看了看旁边已经板起脸、眼神不善的里克和其他同伴。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属于司机的固执升了起来。
跑车不只是为了钱,也关乎一种节奏、一种信誉。无故请假,尤其是现在货运旺季,会影响调度对他的评价,甚至影响后续的排班和收入稳定性。而且,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?
“谢谢,但不用了。” 乔摇了摇头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而不失礼貌,“我不需要。我有我的工作安排。”
A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既没有失望,也没有生气。他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回答。他向前走了一小步,这个动作很自然,但瞬间拉近了和乔的距离。然后,他伸出手,看似随意地、甚至带着点“哥们儿”意味地,拍了拍乔的肩膀。
“乔,” A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身体微微前倾,几乎是在乔耳边说话,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我也想交你这个朋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只有乔和离得最近的里克能勉强听清。
“你看,现在有个机会,不用工作就能拿到双薪,多好的事情。” A继续说道,语气循循善诱,但乔却感到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,因为他感觉到,A那只原本拍他肩膀的手,在落下后并没有立刻拿开,而是顺着他的腋下,极其隐蔽地、用指尖顶住了他肋骨下方的一个位置。
那里,隔着不算厚的抓绒衣,传来一个坚硬、冰冷、带有明显圆筒状轮廓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