鹰溪牧场的夜晚,与西雅图湿冷粘稠的夜色截然不同。喀斯喀特山脉西麓雨影区的天空,是那种清澈的、天鹅绒般的深蓝,繁星如钻石般撒满天幕,银河横贯,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空气清冽干燥,带着松木、干草和远处积雪的纯净气息。
然而,今夜牧场主宅内洋溢的热烈气氛,却与这宁静的星空形成奇特的对比。
坚固的原木主宅内,灯火通明,巨大的石砌壁炉里,上好的苹果木熊熊燃烧,跳跃的火光将宽敞的客厅映照得一片暖融,也将围坐在长条橡木餐桌旁、一张张红光满面的脸映得格外清晰。
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,摆满了丰盛到近乎奢侈的宴席:
烤得外皮金黄酥脆、滋滋冒油的整只乳猪,堆成小山的蒜香迷迭香烤羊排,饱满欲滴的焗龙虾,各色农场新鲜蔬菜制成的沙拉,还有大篮刚出炉、散发着诱人麦香的面包。
水晶高脚杯里,昂贵的纳帕河谷赤霞珠在灯光下泛着深红的宝石光泽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、香料、美酒和一种极度亢奋的欢庆气息。
这是约翰逊家族的庆功宴。庆祝他们刚刚到账的、两千八百万美元的“意外之财”。
老约翰逊——安德鲁·约翰逊三世,坐在主位。
他换下了平时沾着泥点的工装,穿着一件崭新的、略显紧绷的格纹衬衫,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涨得通红,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湛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志得意满、近乎猖狂的光芒。
他举起手中几乎满溢的酒杯,用力敲了敲桌子边缘,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,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安静!都安静一下!” 他粗着嗓子喊道,尽管客厅里除了刀叉碰撞声和他自己的声音,并没有其他噪音。他的妻子朱迪坐在他右手边,脸上带着满足而略显疲惫的笑容。
儿子卢克,一个三十出头、身材粗壮、眉眼间带着父亲年轻时的鲁莽,但眼神更显油滑的男人,坐在对面,正不客气地撕扯着一只龙虾钳。
女儿艾米丽坐在卢克旁边,穿着一件精致的深蓝色丝绒长裙,金发优雅地挽起,妆容完美,但眼神有些飘忽,嘴角的笑容也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。
小儿子本杰明,一个才十岁出头、对桌上美食更感兴趣的男孩,坐在母亲旁边,正埋头对付一块沾满肉汁的土豆。
“今天,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!” 老约翰逊声若洪钟,将酒杯高高举起,目光扫过家人,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,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,“为了那个东大傻子的钱——干杯!”
“干杯!” 卢克第一个响应,咧嘴大笑,露出被红酒染色的牙齿,用力将自己的杯子撞向父亲的杯子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为了爸爸的英明决策!也为了那个蠢货的慷慨解囊!哈哈哈!”
朱迪也举起杯,笑容温和些:“愿主保佑这笔钱能让我们家过得更好。” 但她的眼神里,同样有着对财富的满足。
艾米丽优雅地举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小本杰明有样学样,举起自己的果汁杯,含糊地跟着喊:“干杯!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 老约翰逊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,畅快地长出一口气,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酒渍,脸上嘲弄的神色更加浓郁。
“你们是没看到,今天下午那小子给我打电话时,那故作镇定的语气,还想跟我‘谈谈’?补充约定?哈哈哈哈!他以为这里是他们东大的菜市场吗?可以讨价还价?”
卢克撕下一大块乳猪肉塞进嘴里,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嗤笑:“谈?有什么好谈的?合同白纸黑字,他自己签的字!爸,你当时怎么回他的?是不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?”
“那当然!” 老约翰逊眉飞色舞,开始复述,刻意模仿着林风平静的语气和自己当时嚣张的回应。
“他居然跟我说什么‘契约精神也包括诚实披露’?我直接告诉他:‘东大来的乡巴佬,你看不懂合同?我的律师教你看!你觉得有陷阱?对啊,就是有陷阱,怎么样?是你自己蠢!’ 你们是没听到他那边的沉默,哈哈哈,估计脸都气绿了,又拿我们没办法!”
“就该这么教训他!” 卢克拍着桌子,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的艾米丽,“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黄皮猴子,揣着几个臭钱,就敢来我们这儿充大头蒜?还想买鹰溪?他也配!爸,你最后是不是还让他去起诉来着?”
“没错!” 老约翰逊得意洋洋,又给自己倒满酒,“我告诉他:‘不服就去斯卡吉特郡法院告我啊!看看是你带来的律师厉害,还是我们约翰逊家一百二十年的关系硬!’ 小子,跟我玩法律?玩死你!在斯卡吉特,我们约翰逊家的话,有时候比法律还管用!”
他说得兴起,看向一直沉默的艾米丽,用带着醉意和邀功的语气说道:“艾米丽,这次多亏了你!要不是你陪着那小子演戏,把他迷得晕头转向,放松了警惕,咱们的律师也没那么容易在合同里做手脚。你那几天,辛苦啦!来,爸爸敬你一杯!”
桌上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艾米丽。
艾米丽抬起眼,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,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,随即被她用更夸张的嫌恶表情掩盖过去。她撇了撇嘴,用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娇嗔和鄙夷:
“哦,爸爸,别提了!那几天简直是我的噩梦!你们是不知道,对着那张毫无表情、自以为是的亚洲脸,我要挤出笑容有多难!每次他看我,我都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还骑马?看星星?在篝火边聊天?天哪,我每次靠近他都得强忍着恶心,回去要洗好几遍澡才能去掉那种感觉!恶心的黄皮猴子,还以为我真能看上他?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!”
她的话如同最恶毒的嘲笑,将牧场那些看似温馨美好的互动彻底撕碎,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算计和轻蔑。配合她此刻精致却刻薄的表情,格外具有冲击力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 卢克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大笑,差点被嘴里的肉噎到,“说得好,妹妹!我就知道你是演戏!咱们约翰逊家的人,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家伙?不过话说回来,妹妹你这演技,绝了!我看好莱坞都欠你一座小金人!”
老约翰逊也抚掌大笑,满脸通红:
“没错!艾米丽可是我们家的秘密武器!等这笔钱到手,咱们家想干什么不行?卢克,你不是一直想在贝尔维尤开个高级摩托车行吗?爸给你投资!
朱迪,你不是喜欢夏威夷的阳光吗?咱们冬天就去那边买个度假屋!艾米丽,你想在波特兰开自己的设计工作室?随便开!本杰明,你的新游戏机,最新款,明天就买!”
一家人陷入对未来的狂热畅想中,觥筹交错,笑声、碰杯声、对未来奢华生活的描绘声混杂在一起,充满了对不义之财的贪婪和对被欺骗者的极致蔑视。
他们坚信,凭借那份精心设计的合同,凭借约翰逊家族在斯卡吉特郡根深蒂固的影响力,凭借美国法律(在他们看来)对本地“体面人”的潜在偏袒,那个吃了哑巴亏的东方小子,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,别无他法。
两千八百万,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,鹰溪牧场,依然牢牢掌控在他们手中。这是一场完美的、毫无风险的狩猎,而他们,是毫无疑问的、高高在上的胜利者。
“要我说,那小子现在估计正躲在西雅图的酒店里哭呢!” 卢克灌了一大口酒,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脸上满是奚落。
“或者正在四处找律师,然后发现根本没人敢接跟咱们约翰逊家作对的案子!想想他那副可怜相,我就觉得这酒格外好喝!来,再干一杯,为了那个给我们送钱的蠢货!”
“干杯!”
就在众人再次举杯,气氛达到最热烈、最忘乎所以的时刻——
“轰!”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隐约震动,隐约传来,连带着桌上的酒杯都微微晃了晃,酒液泛起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