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拳,就像一个信号。
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,所有的赌徒都疯了一样扑了上来。
“打死这个狗娘养的!”
“我的钱!把我上个月输的钱还给我!”
拳头、巴掌、唾沫、咒骂声,像潮水一般将赖三彻底淹没。
赖三的那几个小弟,平日里仗着人多作威作福,此刻见到群情激奋,人人都要上来踩一脚的架势,早就吓得两股颤颤。
他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——溜。
老大都自身难保了,他们这些当小弟的,哪还敢去触这个霉头?
混乱,是最好的掩护。
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痛殴赖三身上,几人缩着脖子,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人群外围,然后一哄而散,转眼就打开门,钻进在了昏暗的巷子里。
“差佬来了!差佬来了!”也不知是谁在门口喊了一嗓子。
这喊声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所有赌徒的头上。
刚刚还同仇敌忾的怒火,瞬间被名为“恐惧”的玩意儿浇灭。
在这年头的港岛,差佬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。
比起维护治安,他们更喜欢捞钱。一旦被他们逮住,不被扒层皮榨干油水,是绝对出不去的。
这帮烂赌鬼,心里都有一杆秤,钱输了没事,要是被抓进了号子,那才是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!
“走!快走!”
“妈的,别挡老子的路!”
人群像是被烧了尾巴的野牛群,轰然炸开,疯了一般朝着唯一的门口涌去。
推搡、咒骂、踩踏声不绝于耳。
刚才还联合起来对付赖三的人,此刻为了能早一秒逃出去,不惜将身边的人推开。
至于还躺在地上的赖三?谁还管他的死活!
甚至还有人趁乱在他身上狠狠地踹了两脚,才骂骂咧咧地挤进人流。
不过短短十秒,原本拥挤喧闹的赌场,就只剩下了一片狼藉和躺在地上哼哼唧唧、鼻青脸肿的赖三。
还有几张被踩得满是脚印的钞票,散落在他身边,显得无比讽刺。
…………
过了大约五分钟,一名满脸横肉的探长,带着几名差佬,走进了敞开着大门的赌档。
地上碎裂的木凳、翻倒的桌子、残破的骰盅,还有几滩还未干涸的血迹,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混乱。
“他妈的!”探长咒骂一声,皮鞋踩过地上的木屑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身后的四名差佬紧跟着鱼贯而入,他们手里都握着警棍,却都有些垂头丧气。
“人呢?都跑哪去了?”
“报告黄探长,一个都没看到。”一名瘦高的差佬哈着腰,回答道。他的眼睛四下溜着,试图找到什么值钱的物件。
“屁话!老子眼睛没瞎!”黄探长猛地一抬头,怒瞪了那瘦高差佬一眼。
瘦高差佬立刻把头缩了回去,不敢再吭声。
黄探长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。
庙街的这些地下赌档,他门儿清。
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不过是想把老鼠养肥点,等缺钱的时候再来宰一刀。
何况赖三这小子平日里也算懂事,每个月该孝敬的“茶水钱”,一分都没少过。
可这次不一样了,新来的那个鬼佬警督,不知发了什么神经,非要搞什么“清除风气”。
社团大佬的场子他不敢碰,那些油水最厚的地方,都是上面的人默许的,他黄探长还没那个本事去捅马蜂窝。
但不敢碰大的,不代表能对上面敷衍了事,那个洋鬼子可天天盯着他要业绩。
他妈的!
大鱼动不了,就只能拿赖三这种小鱼小虾开刀。
随便抓十几个赌鬼回去,既能交差,又能顺手捞一笔。
现在倒好,人全跑光了,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,他拿什么去交差?
黄探长越想越气,一脚狠狠踹在旁边的长凳上,木凳应声散架。
“搜!给我仔细搜!把赖三那个扑街给我揪出来!”
…………
庙街,最不缺的就是藏污纳垢的角落。
与赖三那间地下赌档只隔着两条窄巷,一栋不起眼的唐楼二层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雪花膏和跌打药酒混合的暧昧气味。
这里是间“凤楼”,和京城八大胡同里的“暗门子”一样的地方。
昏黄的灯泡下,赖三赤着上身,龇牙咧嘴地坐在一张掉了漆的圆桌边。
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还挂着血丝,刚才被那群翻脸不认人的赌鬼趁乱踹的几脚,现在才开始钻心地疼。
一个约莫三十岁,烫着大波浪卷发,眼角带着些许风霜却依旧风韵犹存的女人,正小心翼翼地用棉花球蘸着药酒,轻轻擦拭他背上的淤青。
女人叫阿娇,是个“凤姐”,也是赖三的老相好。
“嘶——!你他妈轻点!想谋杀亲夫啊?”赖三疼得一哆嗦,扭过头没好气地吼了一句。
阿娇白了他一眼,手上的力道却没变,反而故意按了按他肿得最高的那块。
“谋杀你?老娘巴不得你这个扑街早点死,省得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,哪天横尸街头,都不知道是谁帮你收尸!”
话虽说得狠,但她眼里的心疼却藏不住。
赖三哼哼了两声,没再还嘴。
他知道阿娇是刀子嘴豆腐心。
在这港岛,肯真心对他好的女人,也就剩下这么一个了。
他的目光,越过阿娇的肩膀,死死盯在坐在对面,那一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