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姓们惊呼声刚起,那些爬出来的亡者却没有扑向活人——他们穿着锈迹斑斑的戍边甲,裹着浸了水的粗布裙,甚至有个孩童攥着半截糖葫芦,全都跪在地上,面朝守心祠方向。
“我叫李五,戍边三年,战死荒漠。”最前排的老兵沙哑开口,“执灯司说我家无嗣,不配点灯。”他腰间的箭簇还插在肉里,血却早已流干,“可我娘在村头等了我十年,她每年清明都烧纸,说‘我儿的魂,总得有个地儿落’。”
“张氏女,溺毙河中。”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跪下来,发梢还滴着浑浊的水,“因是贱籍,魂牌未录。可我阿爹卖了三亩地,给我刻了块木牌,藏在床底下。”
一个接一个,三十六个名字,三十六条被执灯司抹去的冤路,在夜空中炸响。
百姓们起初缩在街角发抖,渐渐有人红了眼眶——那老兵说的村头老妇,他们见过;那张氏女的阿爹,上个月还在西市卖菜。
执灯司密室里,司首正对着魂灯罗盘推算灯网位置。
罗盘中央的星图突然扭曲成乱码,他“噗”地喷出一口黑血,指缝里渗着紫斑——那是被亡魂直接冲击识海的反噬。
更骇人的是,他眼前浮起三十六个虚影,正一字一句重复着东市传来的控诉,每说一个字,他胸前的司印便灼痛一分。
“你们不给灯,我们自己燃。”苏璃的声音穿透夜幕,在刑场上方炸响,“你们不记名,我们自己说。从今往后,每一个被遗忘的人,都将在这世上,重新活一次。”
宫墙深处,柳昭仪攥着最后一枚家族魂牌的手在发抖。
那是她祖父的魂牌,本该由执灯司供奉在祖祠,此刻却在她掌心化为飞灰。
窗外飘进一缕风,裹着东市传来的模糊话音,她突然想起幼时见过的守陵碑——上面刻着“守魂者,当守人心”,而他们这一脉,早已忘了这句话。
东市的人群里,不知谁先跪了下来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最后整座刑场的百姓都跪了,朝着高台上的苏璃,朝着那些诉说冤情的亡魂,重重叩首。
晨雾漫进守心祠时,小烬舔着爪子蹲在窗台上,望着远处冒起的几缕火光——那是百姓自发点燃的灯,在巷口,在屋檐下,像星星落进人间。
他转头看向正整理灯主名单的苏璃,金瞳里浮起笑意:“主人,东市的火,烧起来了。”
苏璃抬头,目光穿过晨雾,落在王都各处新燃的灯上。
她知道,这把火不会停——三日后,会有四十七处新的野火自发燃起,像种子破土,像春潮漫过冻土,将执灯司捂了三百年的黑暗,烧个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