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火尖枪(2 / 2)

曹操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,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荀攸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“传令张辽,步军全部压上去,从虎豹骑撕开的口子往里灌。告诉张文远,虎豹骑用命给他撕开的口子,他要是填不满,就提头来见我。”

荀攸连忙拱手应下,转身就要去传令。曹操又叫住了他,声音低了几分。

“让曹纯立刻退下来治伤。虎豹骑剩下的人,就地整补,不许撤。”

荀攸皱起了眉。“不撤?主公,虎豹骑已经无再战之力了。”

“不撤。” 曹操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斩钉截铁,“旗还在,人就在。让曹休把虎豹骑的大旗立稳了,让全军上下都看见,虎豹骑的旗,还在往前。”

荀攸看着他,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,拱手转身,策马去传令了。

曹操这才低下头,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的信使。

“曹纯伤在哪里?”

“肩…… 肩上。箭头拔出来了,血止住了。”

“死不了。” 曹操说,语气里听不出是安慰,还是别的什么,“让他治完伤,立刻来中军见我。骑马来。”

信使连忙应着,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。

信使走后,曹操沉默了很久。

许褚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刀柄,也没有说话,只是警惕地盯着战场的方向,护在曹操的马前。

风从战场方向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,还有焦糊的味道。还有一种,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。火药味,硫磺味,还有铁被烧焦的刺鼻气味。

“五百人。”

曹操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只有身边的许褚能听见。

许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能闭着嘴,没有应声。

“五百个跟着孤从兖州出来的老卒,今天折在这儿了。”

他又说了一句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
沉默了一下,他轻轻一夹马腹,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站在了土坡的最前面,眯着眼睛,看向战场的方向。

战场上的烟尘,已经没那么浓了。隐隐约约能看见,虎豹骑的黑色旗帜,还在往前移动。虽然慢得像蜗牛爬,但始终没有停。那些黑色的旗帜,在漫天烟尘里时隐时现,像在风浪里苦苦挣扎的人。

“许褚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 许褚立刻应声。

“记下来。今天冲阵的虎豹骑,活着的,每人赏百金。战死的,抚恤加倍。名单整理好,送到我案上,我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。”

许褚愣了一下。

百金,那是天文数字。一个普通的士兵,一年的饷银也不过几百钱。百金,够一个普通人家安安稳稳活几辈子。

可他没有多问,立刻拱手应下:“末将遵命。”

曹操调转马头,慢慢走回了中军的位置。他的脚步很稳,坐在马背上的身形纹丝不动,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。谁也看不出,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在心里算账。

五百个虎豹骑的精锐,换对方一个侧翼的缺口。这笔账,不值。

可如果不换,对方那些会响的铁管子,会把他的人一点一点啃掉,吃得更惨。这笔账,就算再不值,也不得不算。

任弋把整个局势都看在眼里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
他伸手推了推身边,同样死死盯着战场的霍去病,下巴朝身后营盘的方向扬了扬。

营盘里最高的那座哨塔,耸立在高处。塔顶上架着一个硕大的装置,被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,从

霍去病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哨塔,又低下头,看向任弋,眼睛里满是犹豫。

“你确定要这么干?”

任弋点了点头,语气没有半点迟疑。“太阳的角度刚好。再过半个时辰,太阳偏了,就不行了。”

霍去病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那目光里,有担心,有不舍,还有一点别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“那你呢?” 他问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任弋抬手,拍了拍手里的火尖枪,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
“我有这个。”

霍去病的目光,落在那杆枪上,又飞快地扫向混乱的战场。

新军的阵线,已经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。刀盾兵拼了命地往里填,可填进去,瞬间就被乱军吞掉了。枪手们退到了后面,手忙脚乱地给枪装弹,可两军离得太近了,往往弹还没装好,就被冲过来的骑兵撞散了。

那些炮手,早就放弃了火炮,捡起地上的刀,冲上去跟人肉搏了。老周还蹲在那具尸体旁边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,还是敌人的,手里的刀还紧紧攥着,眼睛死死盯着冲过来的骑兵。

“行。” 霍去病咬了咬牙,腮帮子都绷紧了,“我去。但你得答应我,绝对别冲太前面。就在阵后待着,等我回来。”

任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,只是抬手推了他一把,催他。“快去。把那玩意儿弄响了,我们才有翻盘的机会。”

霍去病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就跑。他跑得飞快,几个闪身,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,朝着哨塔的方向去了。

任弋把手里的火尖枪,从地上提了起来。

枪身冰凉,枪尖锋利。中空的枪杆里,灌好的猛火油安安静静地躺着,等着他扣动机关,等着燃起来的那一刻。

他没有急着往前冲。

就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片战场。

那些他认识的人,那些他不认识的人。那些从新村跟着他走出来的庄稼人,那些在军营里学了几个月的新兵,那些跟了刘备半辈子的老兵。

他们在往前冲,倒在血里,又挣扎着爬起来,再往前冲。

有人在叫他的名字。不是毕恭毕敬的任先生,是熟稔的老任,是带着敬意的任哥,还有人扯着嗓子喊,那个谁你快让开!

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娘。有人在临死前,嘴里念着自己孩子的名字。还有人什么都没叫,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天,看着那片被硝烟熏得发灰的天,慢慢没了呼吸。

任弋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里的火尖枪竖了起来。

他迈开步子,一步一步,走进了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。

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,落在哨塔上,落在那个蒙着黑布的装置上,亮得晃眼。

霍去病已经爬到了哨塔的半腰,手抓着木梯,回头往战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任弋的背影,已经没入了混乱的人群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

他咬了咬牙,手上一使劲,继续往上爬。梯子被他抓得晃了晃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

另一边,曹操站在中军的土坡上,眯着眼睛,看着那片越来越乱的战场。他的手指,又开始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了。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稳。

“文若,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那个任弋,现在在干什么?”

他叫错了名字。荀彧在许昌守家,身边站着的是荀攸。可荀攸没有纠正他。

荀攸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,也落在战场上,落在那片被撕开的口子上,落在那些还在往前涌的步兵身上。

他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他看见了对方阵中,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人。那些盾牌碎了,还赤手空拳往前顶的人。那些枪管打得通红,烫得握不住,还在拼命装弹的人。那些被马蹄踩倒了,又爬起来,死死抱着马腿不肯放的人。

这些人,跟他在北方见过的所有敌人,都不一样。

他们不怕。

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,不得不拼命的不怕。是那种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为什么打,知道自己在打什么,知道自己就算死了,也值得的不怕。

这种不怕,比任何锋利的武器,都要可怕。

他没有把这话说给曹操听。只是微微低着头,轻声回道:“臣不知道。但臣知道,他还没跑。”

曹操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深。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重新看向了战场。

战场上,喊杀声震天动地,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天。

任弋手里的火尖枪,终于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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