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田是在曼哈顿的一家咖啡馆里见到艾米丽·陈的。
那家咖啡馆在SoHo区的一条小巷子里,不大,但很有味道。墙上挂着黑白照片,角落里有一架老式留声机,放着爵士乐。福田到的时候,艾米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,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。
她抬起头,看到福田,站起来伸出手。
“福田先生,幸会。”
福田跟她握手,说:“艾米丽,叫我福田就行。”
艾米丽笑了,说:“好,福田。你喝什么?”
福田说:“美式,不加糖。”
艾米丽朝吧台招了招手,服务员过来了。她帮福田点了咖啡,然后坐回椅子上,看着福田。
福田打量着她。艾米丽·陈三十五岁左右,华裔,长得很清秀,五官柔和,但眼神很锐利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看起来很干练,很舒服。
但福田注意到,她的眼睛下的姿态。她用情感共鸣感受了一下——她的情绪很集中,像是在工作状态中,但底下有一种很深的疲惫,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、长期高压工作积累下来的疲惫。
“福田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艾米丽打开录音笔,放在桌上,“我想采访你。关于NeuralMd,关于AI的未来,关于你在美国的投资策略。”
福田说:“好。”
艾米丽说:“那我开始了。”
她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NeuralMd的技术突破。她问得很细,不是那种泛泛的“你觉得AI会取代人类吗”之类的烂问题,而是真正的技术细节——注意力机制的创新、训练数据的规模、模型推理的成本。
福田一一回答,坦诚不藏掖。系统给过他足够多的技术资料,他虽然不写代码,但基本的逻辑和原理都清楚。艾米丽问什么,他就答什么,不会的就直接说不会,不装。
艾米丽越听越认真,录音笔一直亮着红灯,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。
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投资策略。“你为什么会投NeuralMd?当时他们只是一个六个人的小团队,估值也不低。你怎么判断他们能成?”
福田想了想,说:“因为Alex的眼睛里有火。”
艾米丽愣了一下,说:“什么?”
福田说:“我看人,不看BP,不看数据,看眼睛。Alex的眼睛里有火,有那种‘我一定要做成这件事’的执念。这种人,你给他钱,他就能成。”
艾米丽看着他,说:“你投项目都是看人?”
福田说:“不全是。技术要靠谱,市场要有空间,团队要有执行力。但最核心的,是人。技术可以学,市场可以抢,但人的心,换不了。”
艾米丽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抬起头,说:“你这个观点,很有意思。”
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,艾米丽问了二十多个问题,每一个都踩在点上。福田回答得很坦诚,不藏着掖着,也不说大话。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就不说。
最后,艾米丽关掉录音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福田。
“福田,你是我见过最不藏着掖着的创始人。”
福田说:“藏着掖着没意思。你能查到的,我藏不住。查不到的,说了你也不信。”
艾米丽笑了,说: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有意思。”
咖啡已经凉了。艾米丽叫服务员续了一杯,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“福田,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?”艾米丽突然说。
福田说:“可以。”
艾米丽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每天睡几个小时?”
福田说:“五六个小时。有时候更少。”
艾米丽说:“你不累吗?”
福田说:“累。但习惯了。”
艾米丽看着他,说:“你看起来不累。”
福田说:“你看起来很累。”
艾米丽愣了一下。
福田说:“你的眼睛里有血丝。你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。”
艾米丽低下头,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然后笑了,说: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福田说:“你每天睡多久?”
艾米丽想了想,说:“四五个小时。有时候更少。工作太多,写稿、采访、编辑、开会,做不完。”
福田说:“你一个人扛着?”
艾米丽说:“不然呢?团队的人也要休息,不能什么都压给他们。”
福田说:“那你呢?谁来帮你扛?”
艾米丽看着他,眼眶突然红了。
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咖啡,然后抬起头,笑了笑,说:“对不起,我失态了。”
福田说:“不用道歉。”
艾米丽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。”
福田说:“什么话?”
艾米丽说:“‘谁来帮你扛’。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。所有人都觉得我能扛,因为我是主编,因为我看起来很厉害。没有人想过,我也会累。”
福田说:“你会累,因为你也是人。”
艾米丽看着他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福田,今天晚上你有空吗?”
福田说:“有。”
艾米丽说:“那来我家吃饭吧。我亲自下厨。虽然手艺一般,但比咖啡馆的沙拉好吃。”
福田笑了,说:“好。”
晚上七点,福田准时到了艾米丽的公寓。
她在曼哈顿东村的一栋老楼里,五层,没有电梯。福田爬了五层楼,敲了门。艾米丽来开门,穿着一件家居服,围着围裙,头发扎起来,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很多。
“请进。我在做饭,可能还要一会儿。”
福田走进去,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但布置得很温馨。客厅里有一面墙的书架,满满的都是书。沙发上扔着一条毛毯,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。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,长得很好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福田问。
艾米丽在厨房里回答:“嗯。一个人,五年了。”
福田走到厨房门口,看到她正在切菜。案板上摆着青椒、洋葱、牛肉,旁边是一锅煮着的汤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福田问。
艾米丽说:“不用。你是客人,坐着等就行。”
福田说:“我站着陪你聊聊天。”
艾米丽看了他一眼,笑了,说:“好。”
两个人一个在切菜,一个站在门口,聊着有的没的。艾米丽问了问福田在东京的生活,福田简单说了说。她问了问他的孩子,福田说了龙凤胎的事,说他们会说完整的句子了,女儿会说“爸爸我想你了”。
艾米丽听着,嘴角带着笑,说:“你一定很想他们。”
福田说:“想。每天都想。”
艾米丽说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美国?”
福田想了想,说:“因为这里有我要做的事。”
艾米丽说:“什么事?”
福田说:“帮人。”
艾米丽切菜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切。
“帮人?”她说,“你是投资人,不是慈善家。”
福田说:“投资也是帮人。给创业者钱,让他们做成事。给孤独的人陪伴,让他们不再孤独。”
艾米丽没说话,但切菜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饭做好了。艾米丽做了三菜一汤——青椒牛肉、番茄炒蛋、清炒西兰花,还有一碗鸡汤。都是家常菜,味道不错,不是那种惊艳的好吃,是那种吃了会让人觉得安心的好吃。
“好吃。”福田说。
艾米丽说:“真的假的?我好久没做了,怕味道不对。”
福田说:“真的。不是客气。”
艾米丽笑了,说:“那你多吃点。”
两个人吃着饭,聊了很多。艾米丽说了她怎么从记者做到主编,怎么从硅谷搬到纽约,怎么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打拼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今年三十五岁,做了十年记者。”她说,“写过几百篇报道,采访过几百个人。但很少有人问我,你累不累。”
福田说:“那你累吗?”
艾米丽放下筷子,看着他,说:“累。但我不敢停。停下来就不知道干嘛了。”
福田说:“你可以停。”
艾米丽摇摇头,说:“停不下来。一停下来,就会想很多事。想过去的事,想未来的事。越想越害怕。”
福田说:“怕什么?”
艾米丽说:“怕一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,说:“我一个人住了五年。习惯了,但不代表不难受。每天晚上回到家,打开门,黑漆漆的,安安静静的。有时候我会开着电视,不是为了看,是为了听声音。”
福田说:“你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。”
艾米丽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是。”她说,“很久了。”
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喝了一杯红酒。艾米丽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说:“福田,你知道吗,今天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福田说:“为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