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龙到机场那会儿,刚六点四十。
张哥开的车,一路没咋说话,就是隔一会儿瞟他一眼。于龙被他瞟得发毛,问“你看啥呢”,张哥就说“没看啥”,然后接着瞟。
车停在国际出发口,张哥帮着把行李箱拎下来,往里头瞅了一眼。
“就这一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去五天,就这一个?”
于龙愣了一下:“昨晚上收拾的,陈雪帮我弄的,她说够了。”
张哥点点头,又瞟了他一眼。
“行,那进去吧。”
于龙接过行李箱,刚要转身,就听见后头一阵动静。
“于龙!”
他回头一看,愣住了。
李姐站在最前头,穿着那件米色风衣,头发盘起来,比在社区那会儿精神多了。旁边站着老刘头,还是那件旧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。再后头是周琳,耳朵又红了。王大锤那个憨货站在最后头,笑得跟朵花儿似的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咋都来了?”
李姐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西装穿上了?还行,挺精神。”
于龙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头看她。
“李姐,你不是在德国吗?”
“昨晚上飞回来的。”李姐说得轻飘飘的,“今天送完你,下午再飞回去。”
于龙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啥好。
昨晚上飞回来,今天送完他,下午再飞回去?
十几个小时的飞机,来回倒腾,就为了送他?
“李姐……”
“别李姐李姐的。”李姐摆摆手,“我就想亲眼看着你上飞机。上回我去德国,你送我,这回你去,我得送你。”
于龙看着她,嗓子忽然有点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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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刘头凑过来,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于龙接过来,往里一看,是一袋煮鸡蛋。
“老刘,这……”
“路上吃。”老刘头说,“飞机上的东西不好吃,我让老婆子煮的,趁热。”
于龙低头看着那袋鸡蛋,还热乎着。
老刘头五十八了,从来舍不得打车,都是坐公交。今儿得几点起来,才能六点多到机场?
他抬起头,想说点啥,老刘头已经退后一步,站旁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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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琳往前挪了两步,手里攥着个信封,递过来。
“于、于总,这个……”
于龙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张手写的卡片。
上头写着:于总加油,我们都等你回来。
字迹工工整整的,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。
他抬头看周琳,这姑娘耳朵红得快滴血了,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“谢谢。”于龙说。
周琳点点头,飞快地退到后头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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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大锤挤上来,一巴掌拍在于龙肩膀上。
“好家伙,行啊你,要去国际舞台了!”
于龙被他拍得身子一歪,哭笑不得。
“你轻点。”
王大锤嘿嘿笑着,从兜里掏出个小东西,塞给他。
于龙低头一看,是个钥匙扣,上头挂着个小木牌,刻着“平安”俩字。
“我昨儿个去庙里求的。”王大锤说,“开过光的,灵着呢。”
于龙看着他。
王大锤还是那副憨样,笑呵呵的,可眼睛里有点东西。
“行。”于龙把钥匙扣攥手里,“我带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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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姐又上前一步,把他拉到旁边。
“于龙,我跟你说几句。”
于龙点点头。
李姐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。
“你这一去,代表的不光是咱基金会,也不光是咱滨海市。”
于龙听着。
“你代表的是中国的公益人。”李姐说,“这话听着大,可就是这么回事儿。那些老外,他们怎么看咱们,就看你怎么说,怎么做。”
于龙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行。”李姐继续说,“你这人,别的优点不好说,就一条——你说的话,是真的。真的东西,到哪儿都拿得出手。”
于龙看着她。
李姐的眼圈有点红,但她忍住了。
“家里你放心。”她说,“有我呢,有张哥呢,有老刘头呢。你就管好你那边,别分心。”
于龙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李姐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在社区办公室,对着一个来求助的老人,轻声细语地说话。谁能想到,有一天她会站在机场,跟他说这些话。
“李姐。”于龙说,“谢谢。”
李姐摆摆手:“谢啥,快进去吧,别误了飞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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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哥走过来,把手搭在于龙肩膀上。
“于龙。”
“嗯?”
张哥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说啥。”他说,“反正……你好好说,说完赶紧回来。”
于龙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
张哥又拍了拍他肩膀,退后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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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龙转过身,看着这群人。
李姐站在最前头,风衣被吹得微微鼓起。
老刘头站在她旁边,双手揣在兜里,看着他。
周琳在后头,耳朵红红的,但眼睛亮亮的。
王大锤笑得跟朵花儿似的,那个憨样。
张哥站在最后头,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好多画面。
第一次见李姐,她给他倒的那杯水。
张哥在工地上扛水泥,汗珠子砸地上摔八瓣。
老刘头在居委会门口跟人吵架,就为了一户困难家庭的补助。
周琳第一次来面试,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。
王大锤那个憨货,头一回见他就拍他肩膀,“好家伙好家伙”的。
这些人。
这些人跟着他干,信他,学东西,长本事。
现在又都站在机场,送他。
他嗓子有点紧。
想说点啥,又不知道说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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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了行了,快进去吧。”李姐催他,“别磨叽了。”
于龙点点头,拉起行李箱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李姐冲他挥挥手。
老刘头也挥挥手。
周琳使劲挥手。
王大锤喊:“到了发消息!”
张哥没说话,就冲他点了点头。
于龙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然后他转身,往安检口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