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积水,泥点子溅上车窗。
于龙盯着外头飞退的街灯,掌心那团金光滑稽地跳个不停,跟装了弹簧似的。
“任务完成度:98%”
“最后一步:让侯三开口”
他攥了攥拳头,指节咔吧响了两声。
侯三。
只要这人一开口,徐坤那堵破墙就该塌了。
王大锤握着方向盘,嘴就没闲着:“龙哥,那夜来香我听说过,真不是啥好地方。我有个远房表舅的连襟,去年在那儿让人打断三根肋骨,就为了一句‘这酒掺水’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王大锤咽了口唾沫,“咱俩这身板,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?你一米七八,我一米七二,加一块儿三米五,可这体重……”
于龙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不凶,就是有点无奈。
王大锤被他看得发毛,赶紧找补:“我不是怕,我这是战略层面的担忧。你想啊,万一你有个闪失,李奶奶她们咋办?小雅那丫头天天念叨于叔叔于叔叔,上回还画了幅画送你,画得跟火柴人似的,但人家心意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嗯是啥意思?嗯是同意我进去还是同意我在外头放风?”
于龙没接话,只是抬起手,掌心那团金光跳了跳。
王大锤瞟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问。
他早就觉着于龙不太一样了。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,就是有时候这哥们儿盯着自己手心发呆,眼神跟看对象似的,温柔得瘆人。
车拐进窄巷,路灯越来越暗,两边的店铺门脸也越来越破。卖假烟的、收旧手机的、招牌上写着“足疗”但里头坐着的大妈都够当人奶奶的。
“快到了。”王大锤放慢车速,“龙哥,要不咱先踩个点?我车上有泡面,咱吃完再……”
“明天就晚了。”
于龙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。
晚上九点四十七。
消息弹出来,刘记者的头像闪了闪。
“侯三今晚在夜来香三楼306。欠了三十多万赌债,债主今晚要收网。你有一小时窗口期,过时不候。”
于龙盯着那几行字,眼睛眯了眯。
一小时。
够了。
车停在路边,对面就是夜来香。
三层小破楼,外墙瓷砖掉了大半,露出来的水泥灰扑扑的,跟得了皮肤病似的。霓虹灯管拼的招牌,“夜”和“香”还亮着,“来”字彻底歇菜了,一明一灭,跟人眨巴眼一样。
门口蹲俩黄毛,叼着烟,眼神往这边瞟。
王大锤缩了缩脖子:“龙哥……”
“车上等着。”
“啊?那怎么行,我——”
“半小时我没出来,报警。”
于龙推开车门,夜风灌进来,有点凉。
他站在车边,理了理衣领——其实也没啥好理的,就一件普通夹克——然后大步朝那扇门走过去。
黄毛站起来,其中一个伸手拦住。
“找谁?”
“侯三。”
黄毛上下打量他,眼神从脸扫到脚,又从脚扫回脸:“你谁啊?”
于龙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债主。”
俩黄毛对视一眼,没再拦。
门里是条狭长走廊,灯光昏黄得跟蜡烛似的,空气里混着劣质香水、烟油子、还有股说不上来的馊味儿。两边的房间门虚掩着,搓麻将声、划拳声、有人扯着嗓子唱《心太软》,调跑得找都找不回来。
于龙踩着木楼梯上去,咯吱咯吱响,每一脚都让人担心会不会踩出个窟窿。
三楼,306。
门虚掩着。
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,又急又躁:“我说了再宽限两天!就两天!那笔钱肯定到账!”
另一个声音冷笑:“侯三,这话你说了八遍了,第九遍也没新意。”
于龙抬手,推开门。
屋里烟雾缭绕,三个人。
侯三缩在沙发角上,瘦得跟麻秆儿似的,脸色蜡黄,眼眶发青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踏实。
另外俩站他对面,一个光头,一个脸上有刀疤,标准放贷长相。
门一开,三双眼睛齐刷刷射过来。
光头皱眉:“你他妈谁?”
于龙没理他,盯着侯三:“侯三,出来,跟你说几句。”
侯三愣了愣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于龙。”
那俩字一出来,侯三脸色唰地白了,白得跟墙皮似的。
光头往前迈一步:“我他妈问你话呢——”
于龙这才偏头看他。
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有点瘆人。
“三分钟。”于龙说,“给我三分钟,说完就走。”
光头还要张嘴,刀疤脸拉了他一把,凑他耳边嘀咕了几句。光头眼神变了变,上下重新打量于龙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行。三分钟。”他拽着刀疤脸往外走,经过于龙身边时压低声音,“兄弟,账还没清呢,别让我们难做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于龙和侯三。
侯三缩在沙发角上,跟只受惊的老耗子似的:“你……你想干嘛?我啥都不知道!”
于龙没说话,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沙发太软,一屁股陷进去,跟坐进棉花堆里似的。
他看着侯三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徐坤让你扛的,对吧?”
侯三眼皮跳了跳:“我不知道你说啥——”
“那三十万赌债,”于龙打断他,“他替你还了?”
侯三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于龙往后靠了靠,从兜里掏出手机,点开那张转账截图,递过去。
侯三凑过来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姓孙的反水了,”于龙收回手机,“聊天记录发上网了。徐坤撑不了多久。”
侯三的手开始抖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他现在是墙倒众人推,”于龙看着他,“你打算陪他一起倒?”
侯三没说话,喉咙动了动,使劲咽了口唾沫。
于龙站起来。
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,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,也欠过债,也躲过债,也像这样缩在某个破屋子的角落,不知道明天咋办。
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。
“侯三,我给你指条路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,去找林警官,把徐坤怎么让你扛下来的,原原本本说出来。”
侯三猛地抬头:“那我的债——”
“债?”于龙笑了笑,“你把事扛下来,那三十万,你打算怎么还?”
侯三的脸又白了。
于龙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侯三,你欠的是钱,还了就完了。可你要是替徐坤扛这口黑锅,你欠的就是良心。”
良心这东西,欠了,一辈子还不清。
他推开门。
走廊里,灯光还是那副昏黄样儿。
光头和刀疤脸还在外头等着,见他出来,光头凑上来:“说完了?”
于龙点头。
光头咧嘴:“那他的债——”
“他明天去自首。”于龙看着他,“自首完,该还的钱,一分不会少你们。”
光头愣了愣,还想说啥,于龙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
楼梯咯吱咯吱响。
他走下楼,穿过那条狭长走廊,推开那扇破门。
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,带着点城市的尾气味儿。
他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口气。
街对面,王大锤从车窗探出脑袋,使劲挥手,跟招财猫似的。
于龙笑了笑,大步走过去。
刚坐进车里,手机就震了。
刘记者:“侯三那边咋样?”
于龙看了眼对面的夜来香,霓虹灯还在闪,一明一灭。
“他会开口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明天见分晓。”
于龙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王大锤小心翼翼地问:“龙哥,现在去哪儿?”
于龙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街灯一盏一盏,橘黄色的光,看着心里就踏实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。
养老院。
福利院。
那些眼神。
下午三点,养老院。
于龙推开门的时候,活动室里坐了一圈老人,有的在打瞌睡,有的在看电视,有的就那么坐着,也不知道在想啥。
李奶奶坐在窗边,阳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镀了层金边。
她第一个看见于龙,眼睛就亮了:“小于来了!”
老人们都抬起头。
于龙走过去,在李奶奶身边坐下。
“李奶奶,今天过来,是有事跟您说。”
李奶奶看着他,眼神慈祥得跟看自家孙子似的:“说吧,孩子。”
于龙深吸一口气,把网上的事,把那些谣言,把徐坤做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他说的时候,老人们就那么听着,没人插嘴,没人走神。
说完之后,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李奶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