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一的话让通讯频道安静了三秒。
琥珀的微笑依然挂在那里,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。但他的右眼——那只金黄色的琥珀色瞳孔—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。
这个细节被萧一捕捉到了。
有意思。这位“高级执事”对自己的伪装技术显然很有自信,但再精密的表演,也架不住瞳孔的生理反射。琥珀色的虹膜缩小了0.3毫米,持续时间0.2秒——这是惊讶、戒备、或者重新评估对手的表现。
“萧一先生真会说笑。”琥珀的语气依然温和,“我们‘时之眼’做生意,最讲究公平。您付钱,我给货,银货两讫,各不相欠。免费赠送?那不符合我们的经营理念。”
他微微侧头,那个角度恰好让异色瞳在舷窗的暗红色光晕下闪烁。
“不过,初次见面,我可以破例提供一份‘试用品’。”
他抬手在空中虚点了几下——那是某种全息操作界面的手势。下一秒,血爪号的舰桥主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数据包。
赛琳娜立刻进行隔离扫描。几秒后,她向萧一点头:“安全。包含一个坐标、三段加密通讯记录、以及一份……人员档案。”
“打开通讯记录。”
第一段录音播放。
声音经过变声处理,男女莫辨,像金属摩擦和电子合成的混合物:“……确认目标‘灰鼠’已成功混入猩红利爪。该单位忠诚度二级,可执行被动监视任务,不建议主动接触。”
另一道声音回复——这个没有变声,是个沙哑的男中音:“保持现状。目标‘萧一’出现概率37%,如确认,立即上报,不可擅自行动。重复:不可擅自行动。”
第二段录音更短,只有一句话,是另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:“银天平已派出‘净化者’。目标:萧一、尤利西斯、赛琳娜。优先级:活体捕获。允许附带伤害。”
第三段录音则让舰桥的温度都低了几度。
还是那个沙哑的男中音,但这次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和……恐惧?
“第七号……失控了。坐标已加密发送。‘第二次降临’时间提前。通知……不,通知不了任何人。我们被监听了。如果你收到这条消息,别回复,别追查,立刻离开圣廷,越远越好。那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错误,我们释放了不该释放的东西……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舰桥内一片死寂。
巴顿打破了沉默:“‘第二次降临’……什么意思?”
没有人回答他,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琥珀身上。
琥珀依然微笑着,但这一次,那笑容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——就像职业殡仪馆司仪在葬礼上展现的那种“专业悲伤”。
“如诸位所闻。”他轻声说,“圣廷内部……或者说,银天平审判庭内部,在三十年前启动了一个秘密项目,代号:‘第二次降临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项目目标:人工复现‘初代圣徒’获得圣光启示的原始事件,试图通过可控的亚空间接触,创造新的圣光本源,以应对当时日益严峻的外部威胁。”
“疯了。”尤利西斯低声说,“初代圣徒的启示是自然发生的,是人类集体意志在极端压力下的本能觉醒。强行复现这种事件……等同于主动打开通往亚空间的门户。”
“是的。”琥珀点头,“但当时审判庭的高层不这么认为。他们认为,既然圣光本质上是人类集体意志的映射,那么只要汇聚足够多、足够强烈的‘信念’,就能人工创造新的‘圣光支点’。”
他的异色瞳微微眯起。
“于是他们做了一个实验。在圣廷地下深处,修建了一个特殊的‘共鸣腔’。召集了三千名自愿者——都是圣廷最虔诚、意志最坚定的信徒——让他们同时进行长达七十二小时的祈祷、冥想、以及……自我催眠。”
“然后呢?”格隆忍不住问。
琥珀沉默了两秒。
“然后,实验失控了。”
“三千名自愿者中,有二千九百七十三人在实验过程中‘概念崩解’,与亚空间能量发生了不可逆的融合。他们的身体变成了某种……介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存在。他们的思想被扭曲、吞噬、重组成别的东西。”
“幸存者呢?”赛琳娜问。
“二十七人。”琥珀说,“但他们的意识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污染。其中十九人在随后的三年里陆续自杀、或者‘升华’——也就是主动投身亚空间。剩下的八人……”
他看向萧一。
“包括现在银天平审判庭的最高审判官,‘默示录’号流放地的典狱长,以及……‘第二次降临’计划的主要负责人。”
舰桥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萧一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三千人,几乎全灭。幸存者精神崩溃。圣廷最高审判机构内部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秘密实验。
而这些人,现在正在追踪他、尤利西斯、赛琳娜。
“那个第七号。”萧一开口,“是谁?”
琥珀的眼神微妙地变化了一下。
“第七号实验体,是‘第二次降临’计划中唯一一个……‘成功’的案例。”
“‘成功’?”
“他承受住了亚空间能量的直接灌入,没有崩解,没有失控,反而与那股能量达成了某种……共生平衡。”琥珀说,“更准确地说,他‘驯服’了一部分亚空间能量,将其转化为了可控的、稳定的力量来源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们认识他。或者说,尤利西斯先生应该很熟悉。”
尤利西斯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“……费尔南多大主教。”
琥珀没有否认。
“前任枢机主教团首席,圣廷三百年来最年轻的枢机,被誉为‘圣光之子’的天才。”琥珀的声音不带感情,“三十年前,他在巅峰时期突然宣布隐退,理由是‘健康问题’。官方记录显示他于隐退后第三年病逝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”伊莎贝拉问。
“实际上,他自愿成为了‘第二次降临’计划的第一个高级实验体。”琥珀说,“他成功了——代价是失去了人类的大部分情感和生理需求。现在的他,存在于圣廷地下深处的一个特殊静滞舱内,作为‘计划’的核心能源和……思想锚点。”
他看向尤利西斯。
“也是你们此次前往‘默示录’流放地的真正‘接待员’。”
萧一握紧了拳头。
“所以你提供这些情报,目的是什么?”
琥珀微微躬身。
“我的目的很简单。‘时之眼’商会从事情报交易,本质上是风险套利。我们认为,银天平审判庭的‘第二次降临’计划,以及费尔南多实验体的长期存在,构成了银河系文明圈不可忽视的‘系统性风险’。如果该计划彻底失控,或者被某些激进势力利用,可能引发连锁反应,波及我们的商业网络。”
他直起身。
“所以,我们希望在可控的范围内,协助某些‘变量’介入,降低整体风险水平。”
他看向萧一。
“你们,就是我们的‘变量’。”
舰桥内再次陷入寂静。
良久,萧一开口:“说了这么多,你还是没提交易条件。你们想要什么?”
琥珀的异色瞳同时亮了一下——字面意义上的亮,仿佛内部有微型光源被激活。
“三个条件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在你们进入‘默示录’流放地之后,我需要你们帮我取回一样东西。那是三十年前,费尔南多大主教在进行最终实验前,从自己身上剥离并封存的一件……‘遗物’。具体坐标和储存方式我会提供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片灵魂碎片。”琥珀平静地说,“或者,用奥米茄术语来说,‘存在概念的高度凝结核’。费尔南多称之为‘旧我之证’。”
第二根手指竖起。
“第二,你们需要允许我派遣一名观察员随行。该观察员不会干涉你们的行动,只在必要时提供技术支持和情报更新。”
“第三。”
琥珀停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,如果——我说如果——你们成功接触到费尔南多,并且他还保留着任何程度的自主意识,请帮我转告他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琥珀的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、难以解读的情绪。
“‘她在等你。’”
他微微垂眸。
“就这一句。他听得懂。”
萧一沉默。
他在快速分析这场交易的利弊。
接受交易意味着获得“时之眼”商会的情报和技术支持,这无疑是雪中送炭。血爪号需要修整,他们需要更多关于银天平审判庭和“默示录”流放地的情报,还需要应对72小时后的“邀约”。
但代价是,他们必须深入虎穴,为琥珀取回一件意义不明的“遗物”,并传递一句暧昧不明的口信。
而且,这个“观察员”……
“观察员是谁?”萧一问。
琥珀微微一笑。
“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或者说,我的一个‘远程投影单元’。放心,我不会占用你们的物资和舱位。我只需要一个稳定的信号接入点,以及……”
他看向血爪号那台老旧但被格隆调试得相当精神的通讯阵列。
“……你们的通讯系统接入许可。”
萧一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身,看向自己的队友们。
巴顿点头。
奥莉薇娅沉默地握紧了短刃,但也点头。
格隆耸耸肩:“反正这破船也没啥秘密了。”
守护者-17的金色符文稳定闪烁,没有反对。
尤利西斯看着萧一,轻声说:“我相信老师的判断。”
伊莎贝拉眼神复杂,但最终也点了点头。
赛琳娜则直接开始检查琥珀提供的数据包,头也不抬:“情报本身质量很高。通讯记录的加密格式确实是圣廷内部最高级别,伪造成本极高。他至少在这部分没说谎。”
萧一回过头。
“交易成立。”
琥珀的微笑弧度微微加深——这次不再是职业面具,而是真正的、略带温度的笑容。
“明智的选择,萧一先生。”
他抬手,在虚空中按下某个无形的按钮。
下一秒,血爪号的通讯阵列突然轻微震动。一道极细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数据流正在接入。
格隆警惕地盯着监控屏幕:“他在接入系统!”
“别紧张。”琥珀温和地说,“只是我的‘投影单元’传输。我不会触碰你们的武器系统和航行控制,只接入通讯、传感器、以及一部分数据处理模块。”
数据流传输完成。
血爪号舰桥的副控台屏幕上,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淡金色的图标——一个由齿轮和发条构成的钟表图案,中央镶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琥珀的本体依然在那艘暗银色飞船上,但他的“投影”已经通过某种极高明的远程操控技术,实时接入了血爪号的系统。
“好了。”琥珀的投影——以全息图像的形式出现在舰桥角落——满意地检查着自己的“新环境”,“现在我们可以更高效地合作了。”
他的异色瞳在全息状态下依然逼真得令人不安。
“那么,第一个问题。”琥珀看向萧一,“你们打算如何应对银天平审判庭的‘邀约’?72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。前往‘默示录’流放地需要52小时,留给你们的准备时间不多了。”
萧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舷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小行星带的阴影。
“赛琳娜,关于‘默示录’流放地,还有什么情报是我们不知道的?”
赛琳娜快速调出数据。
“默示录号,银河系边缘第47号流浪行星。直径约八千公里,表面重力是标准值的1.2倍。大气稀薄,含少量腐蚀性成分。该星球没有固定轨道,以不规则路径在寂静回廊星云内部游荡,每标准年移动约0.3光秒。”
“它原本不是流浪行星。”琥珀插话,“三千年前,这里曾经是奥米茄文明的一个‘思想隔离设施’——用于关押那些在思想炼成实验中产生危险变异的个体。后来奥米茄文明崩溃,隔离设施失控,整颗星球也被某种概念层面的‘排斥力’推离了原星系,开始了漫长的流浪。”
“圣廷是什么时候控制它的?”萧一问。
“大约八百年前。”琥珀说,“一支圣廷远征军在探索寂静回廊星云时发现了这颗星球,并评估了其作为‘特殊罪人流放地’的潜力。三百年后,默示录号正式成为圣廷最高级别的隔离监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顺便一提,银天平审判庭在接管默示录号后,修复并启用了大量奥米茄时代遗留的‘思想收容设施’。现在那里不仅关押着肉体罪犯,还收容着一些……概念层面的危险存在。”
萧一想起刚才琥珀提到的“第七号失控”和“第二次降临计划”。
“费尔南多大主教——或者说他的实验体——也在那里?”
“不。”琥珀摇头,“他在圣廷本部地下深处。但他在进行最终实验前,剥离的那片‘旧我之证’,被送往默示录号封存。原因不明,可能是为了安全隔离,也可能是……他本人的要求。”
他看向萧一。
“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取回的东西。”
萧一转身。
“72小时太短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充分准备。格隆,血爪号的武器系统改装需要多久?”
格隆扳着手指数:“主炮能效优化,四小时;侧舷护盾发生器升级,六小时;导弹发射器重新校准,三小时;另外我还想给船体加装一层应急装甲……这个得八小时以上。”
“巴顿,你的神力恢复情况?”
“勉强恢复到六成。”巴顿如实说,“要完全恢复至少还需要两天静修。”
“奥莉薇娅?”
“伤口愈合,但爆发力不足。”
“尤利西斯?”
神子感受了一下体内的调和能量:“稳定,但持续战斗消耗很大。”
萧一点头。
“所以,72小时赴约,我们是以残兵败将的状态去送死。”
他看向琥珀。
“但如果我们‘迟到’呢?”
琥珀的异色瞳微微闪烁。
“银天平审判庭给的最后期限是72小时。逾期视为拒绝合作,后果自负。”他复述,“根据我对审判庭行事风格的了解,‘后果’通常包括但不限于:强制追捕、定点清除、以及与相关势力共享你们的威胁评级和位置信息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们会成为全银河系的通缉犯。”
“准确说,你们现在已经是了。”琥珀温和地纠正,“只是审判庭亲自下场追捕和圣廷常规通缉的含金量,还是有本质区别的。”
萧一没有反驳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赛琳娜,如果我们现在反向追踪那个坐标信号的来源,有多大可能找到审判庭在这片星域的临时据点?”
赛琳娜愣了一下,随即快速操作。
“理论上可行,但需要破解至少七层跳转加密,而且对方很可能设有反追踪陷阱。”
“不需要完全破解。”萧一说,“只需要确定一个大致方向,以及……他们有多少人。”
他看向琥珀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们‘时之眼’的情报网络遍布整个银河系。那应该包括银天平审判庭在这片星域的部署情况吧?”
琥珀的微笑弧度加深。
“确实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那是另一笔交易了。”
萧一盯着他。
“你刚才给了我们一份‘试用品’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应该证明了你情报的价值,也证明了我们合作的诚意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么现在,我需要更多情报来完成你的任务。这是投资,不是交易。”
琥珀沉默了五秒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这一次是真正的、略显无奈的笑容。
“萧一先生,你有没有考虑过转行做情报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惜。”琥珀叹了口气,抬手在空中虚划,“好吧,这笔‘投资’我认了。”
一道新的数据流传输到赛琳娜的控制台。
“银天平审判庭在这片星域部署了两支‘净化者’小队,每队六人,配备专门针对灵能者和概念污染体的压制装备。此外,还有一艘‘圣裁级’突击舰作为移动基地,停泊在寂静回廊星云外围的某个隐蔽锚点。”
他调出一张星图,标注了一个闪烁的红点。
“就是这里。距离你们当前位置约1.7光秒,处于跃迁警戒圈边缘。他们有固定巡逻路线,但存在每四小时一次的换防间隙。”
萧一盯着那个红点。
“如果我们偷袭那个锚点,摧毁或瘫痪那艘突击舰,会怎么样?”
舰桥内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琥珀的异色瞳同时睁大。
“……审判庭会震怒。”他缓缓说,“然后倾尽全力追捕你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一点头,“但他们追捕的目标,就会从‘未知坐标的通缉犯’变成‘已知位置的袭击者’。他们需要重新部署,重新调整策略。这会给我们的行动争取时间,同时也能打乱他们在默示录号的布置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更重要的是,我们需要确认审判庭对我们到底了解多少。这支净化者小队,很可能就是准备执行‘强制捕获’的先遣部队。如果我们能活捉其中一两个成员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琥珀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鼓掌。
“疯狂。”他说,“但确实有效。”
他看向萧一的眼神带上了一丝……敬意?
“不过,我需要提醒你:银天平审判庭的净化者,不是猩红利爪这种佣兵团。他们都是经过严苛筛选和改造的精英战士,对圣光的运用达到了专家级别。而且他们随身携带的压制装备,专门克制你们这类依靠概念能力战斗的目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一转向队友,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。”
---
四小时后。
血爪号从隐蔽的小行星带中悄然滑出,调整航向,朝着星图上那个红点所在的方向驶去。
飞船开启了全功率静默模式,只保留最基础的姿态控制和生命维持系统。格隆把引擎输出压到了最低阈值,连冷却系统的嗡鸣声都被他用隔音材料包裹了三层。
赛琳娜在全息星图上标注出几条可能的进攻路线,以及撤退方案。
琥珀的投影安静地站在舰桥角落,没有发表意见,只是用那双异色瞳冷静地观察着一切。
萧一在医疗室里,盘腿坐在舷窗旁。
银灰色的思想能量在他掌心缓慢流转,像一团有生命的雾。他的存在概念依然稀薄,每次调动能量都伴随着阵阵空虚感,像是试图用只剩底沙的杯子舀水。
但他必须恢复。
他闭上眼睛,回忆着教员思想中的那些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