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动力室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——或许是因为裂缝闭合后,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亚空间怪物失去了“锚点”,开始迅速衰败、解体。走廊里的污染体尸体如同曝晒在阳光下的冰块般融化,只剩下恶臭的黑色粘液和骨骼碎片。
但肃正机关的守卫部队依然存在。
好消息是,他们似乎也被刚才的动静吓得不轻。裂缝闭合引发的空间震荡让整艘方舟的系统短暂失灵,警报乱响,灯光忽明忽暗。萧一等人趁乱混入了一支惊慌失措的技术员队伍,居然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底层机库。
坏消息是,机库里停着的那些老旧的逃生艇,大多数都因为系统故障无法启动。
“只剩这一艘还能用。”格隆检查了最后一艘小型穿梭机,拍了拍布满灰尘的船体,“奥米茄时代的‘信天翁级’侦察艇,理论上还能飞,但燃料只剩百分之三十,勉强够一次短途跃迁。”
“能去哪?”巴顿问。
赛琳娜调出星图,但肃正机关的内部导航系统已经锁死,只显示周围一片虚空坐标。“没有具体星图,只能盲跳。运气好的话,会跳到某个文明星域;运气不好……”
“跳到恒星里,或者黑洞旁边。”格隆接话,“或者更糟,跳到亚空间乱流里,那咱们就直接变怪物点心了。”
“留在这里也是等死。”萧一靠在一根支柱上,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,“肃正机关很快就会恢复秩序,到时候我们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他看着那艘破旧的侦察艇。
“赌一把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因为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七人(加上赛琳娜是八人)登上了侦察艇。船舱狭窄,座椅老旧,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有一半不亮。格隆在主控台前捣鼓了半天,才勉强让引擎发出虚弱的嗡鸣。
“跃迁引擎预热……需要三分钟。”格隆盯着屏幕,“但这破船的导航系统彻底坏了,我只能设定一个大方向——朝着远离肃正机关领地的方向跳,具体坐标……听天由命。”
“那就跳。”萧一说。
三分钟的等待异常漫长。
机库的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呼喊声——肃正机关的士兵正在重新集结,搜索入侵者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奥莉薇娅透过舷窗看向外面,手已经握住了短刃。
“跃迁引擎预热完成百分之八十。”格隆额头冒汗,“还差一点……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已经能听到士兵的呼喊:“机库!检查所有船只!”
“百分之九十!”
几个穿着灰色动力甲的士兵冲进了机库,他们手中的武器开始扫描。
“发现异常能量信号!那艘侦察艇!”
“百分之九十五!”
士兵们举起了枪。
“停下!接受检查!”
“百分之九十八!”
“开火!”
能量束射向侦察艇,在船体上炸开火花。
“百分之九十九!”
“准备跃迁!”格隆吼道。
“一百!跳!”
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,侦察艇前方的空间开始扭曲、撕裂,形成一个不稳定的跃迁窗口。
子弹和能量束打在船体上,留下一个个凹坑。
窗口成型,侦察艇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。
下一秒,机库里的士兵只看到一道残影,以及逐渐缩小的空间漩涡。
“他们跃迁了!追踪跃迁轨迹!”
但已经太迟了。
侦察艇已经消失在了亚空间航道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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跃迁过程异常颠簸。
这艘老旧的侦察艇显然没有良好的稳定系统,在亚空间湍流中像个醉汉般东倒西歪。船舱里的人被甩来甩去,萧一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江倒海——这还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体验如此糟糕的星际旅行。
“妈的……这破船……”格隆死死抓着控制杆,试图稳住方向,“跃迁坐标完全乱了!我们正在……朝某个未知区域漂移!”
“能确定位置吗?”赛琳娜艰难地爬起来,试图操作副控台,但大部分屏幕都闪烁着雪花。
“完全不知道。”格隆盯着主屏幕上混乱的能量读数,“亚空间信标全部失效,现实坐标一片空白。我们现在就像……掉进海里的蚂蚁,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。”
颠簸持续了大约十分钟,然后突然停止了。
不是平稳停止,而是像撞上了什么硬物般,整个船体剧烈震动,然后彻底熄火。
重力系统失效,所有人都飘了起来。
“发生什么了?”巴顿抓住一根管道稳住身体。
“跃迁……中断了。”格隆检查着控制台,“我们被某种东西……‘拽’出了亚空间航道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,但能量读数显示……外面有巨大的质量体。”格隆切换外部摄像头。
屏幕亮起,显示出一片……废墟。
不是太空废墟,而是地面废墟。
他们似乎坠毁在了某个行星表面。窗外是荒芜的、布满裂缝的灰色大地,天空是暗红色的,翻滚着浓密的烟云。远处能看到一些高耸的、已经坍塌的建筑轮廓,那些建筑的风格诡异,线条扭曲,仿佛是在噩梦中设计出来的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,在废墟中央,矗立着一座巨大的、漆黑的尖塔。
塔身至少有上千米高,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、不断蠕动的黑色纹路,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。塔顶悬浮着一个暗红色的光球,光球以某种规律的频率脉动,如同心脏。
“这是……”赛琳娜盯着那座塔,脸色逐渐变得苍白,“奥米茄文明晚期的‘思想收容塔’……编号‘七宗罪’系列中的一座。”
“七宗罪?”萧一问。
“奥米茄文明在思想炼成实验中,将人类最原始的七种负面情感——傲慢、嫉妒、暴怒、懒惰、贪婪、暴食、色欲——作为研究样本,分别炼成了七个‘思想实体’,封存在七座收容塔里。”赛琳娜声音发紧,“这里是……哪一座?”
仿佛为了回答她的问题,那座漆黑尖塔的塔顶,暗红光球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波动。
一个声音,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。
不是语言,而是纯粹的情感冲击。
那是……饥饿。
无尽的、疯狂的、想要吞噬一切的饥饿。
“暴食之塔……”赛琳娜喃喃,“我们掉进了暴食的思想领域……”
话音刚落,侦察艇的外壳突然传来刺耳的刮擦声。
萧一透过舷窗看去,看到外面的灰色大地上,那些裂缝中开始涌出……东西。
不是怪物,不是污染体。
而是……“食物”。
字面意义上的。
他看到地面裂缝中涌出流淌的巧克力河,天空中落下烤鸡和面包的“雨”,远处的废墟变成了巨大的蛋糕和布丁,而那些扭曲的建筑则变成了香肠、火腿、奶酪堆成的塔。
但这些“食物”都在疯狂地……蠕动、挣扎、尖叫。
巧克力河里伸出无数只细小的、由糖浆构成的手;烤鸡长出了眼睛和嘴,发出哀嚎;面包在自我撕裂,露出里面血红色的果酱;蛋糕表面浮现出痛苦的人脸;香肠像蛇一样扭动……
“思想实体‘暴食’的领域……”赛琳娜脸色难看,“它将‘进食’这个概念扭曲到了极致。在这里,一切存在都会被转化为‘可食用’的形态,然后被永无止境地吞噬、消化、排泄、再吞噬……”
“听上去就不怎么开胃。”格隆吐槽。
但更糟的还在后面。
侦察艇的舱门突然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。
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涌了进来,伴随着无数只由奶油和糖霜构成的“手”,伸向船舱内。
“它们想‘吃’掉我们!”巴顿挥动战锤,砸碎了几只奶油手,但更多的涌了进来。
“启动紧急维生系统!封闭破损区域!”赛琳娜冲向控制台,但船体已经严重受损,系统响应迟缓。
奶油手缠住了格隆的脚踝,将他往舱外拖。工程兵怒吼着用扳手砸,但扳手陷入奶油中,毫无作用。
奥莉薇娅的短刃斩过,切断了奶油手,但断口处立刻长出新的。
守护者-17展开秩序立场,暂时挡住了涌来的“食物”,但立场的能量在快速消耗。
尤利西斯试图用调和能量净化,但暴食的思想领域强度太高,他的银灰光芒如同滴入沸水的冰块,迅速消融。
萧一咬牙,再次调动稀薄的思想能量。
但这一次,他的攻击效果更差。
银灰色的概念冲击打在那些“食物”上,只是让它们暂时“凝固”了几秒,然后继续涌来。
“我的存在概念……太稀薄了……”萧一感觉头晕目眩,“攻击强度不够……”
“那就逃!”赛琳娜终于启动了紧急维生系统,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膜覆盖了破损的舱门,暂时挡住了外面的“食物”,“但船已经不能飞了,我们必须徒步离开这片领域!”
“外面全是那些鬼东西!”格隆指着窗外——整个大地已经变成了蠕动、尖叫的食物海洋。
“走地下!”伊莎贝拉突然指向地面,“那些裂缝!
确实,地面上的裂缝深处,隐约能看到通道和结构——这个星球(或者说,这个思想领域)的地下似乎有复杂的网络。
“赌一把!”萧一吼道,“所有人,跳进最近的裂缝!”
没有时间犹豫。
巴顿第一个跳了下去,他的圣光在下坠过程中短暂照亮了下方——那是一个巨大的、由骨头和脂肪构成的“消化腔”,但至少没有直接涌来的食物。
其他人紧随其后。
萧一最后一个跳下,在他离开船舱的瞬间,那艘可怜的侦察艇就被奶油和糖霜彻底淹没、分解、变成了更大的一团“食物”。
下坠了大约二十米,他们落在了一堆……柔软的、温热的东西上。
萧一低头,看到自己踩在一团还在微微搏动的、粉红色的“肉”上。周围是巨大的、由骨骼和筋膜构成的腔室,墙壁上布满了不断分泌消化液的孔洞,空气中弥漫着胃酸和腐烂食物的气味。
“我们……在某个东西的‘胃’里?”格隆脸色发绿。
“暴食领域的‘消化系统’一部分。”赛琳娜环顾四周,“这些思想实体喜欢把一切拟生物化。我们必须找到出口,离开这个消化循环。”
话音刚落,整个腔室开始蠕动。
墙壁向内挤压,消化液从孔洞中喷涌而出,地面开始倾斜,要将他们滑向更深处的“肠道”。
“跑!”萧一指向腔室尽头一个相对较小的通道口,“那边!”
八个人在滑腻的“肉壁”上艰难奔跑,身后是奔涌的消化液洪流。巴顿用圣光在身后构筑临时屏障,但屏障在消化液的腐蚀下迅速变薄。
终于,他们冲进了那个通道口。
通道狭窄、曲折,内壁同样是温热的、搏动的肉壁。他们手脚并用地向前爬,身后传来消化液灌入通道的轰隆声。
爬了不知道多久,前方出现了光亮。
不是自然光,而是某种暗红色的、如同血管内壁透出的光。
他们爬出了通道,来到了一个……更诡异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“腔室”,但不再是消化器官,而是某种……“储藏室”。
这里堆积着无数的“食物残渣”——但不是真的残渣,而是被暴食吞噬后,尚未完全消化的“存在概念”的碎片。
萧一看到,空中漂浮着无数半透明的、如同水母般的“记忆泡”。每个泡里都封存着一段破碎的记忆:一个家庭聚餐的欢笑,一个饥饿者找到食物的狂喜,一场饕餮盛宴的放纵,一个暴食者撑死前的痛苦……
地面上散落着“情感结晶”——金色的“满足”,暗红色的“贪婪”,灰色的“空虚”,黑色的“悔恨”……
墙壁上镶嵌着“欲望印记”,那些印记像壁画一样展示着不同生命对“进食”的渴望: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,到变态的食人欲望,再到概念层面的“吞噬一切”的疯狂。
而在储藏室中央,有一个……“王座”。
那是一个由无数餐盘、刀叉、骨头、以及干涸的酱汁构成的、丑陋而巨大的座椅。
王座上,坐着一个“东西”。
它勉强保持着人形,但肥胖到难以置信,身体像一团融化的、布满脂肪褶皱的肉山。它的头部很小,与身体不成比例,脸上只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嘴,嘴里是层层叠叠的、不断蠕动的牙齿。它的手臂短粗,手指像香肠,每根手指末端都长着一个小型的、不断开合的嘴。
它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那张嘴,和嘴上方两个不断抽动的、用来感知气味的鼻孔状孔洞。
暴食的思想实体本身。
它正用那些手指末端的小嘴,吞噬着空中漂浮的记忆泡。每吞噬一个,它的身体就微微膨胀一点,然后从皮肤的褶皱中分泌出更多的脂肪和粘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