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东面吹来,带着咸腥与冷意。我站在礁石上,双脚已被夜露浸湿。共工残魂的手还举着,指向不周山倒塌的方向。那根断裂的锁链垂在身侧,微微晃动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。
我没有动。
他也没动。
但我知道,刚才那一声低语不是冲我说的。他是对着天,对着地,对着早已不在的战场喊话。他的眼睛赤红,可那光已经开始发暗,像是燃尽的炭火,只剩余温。
我缓缓抬起手,掌心向上,动作很慢,生怕惊了这凝固的夜。七条法则丝线贴着经脉流转,频率调到最柔,如春水初融,不激起半点波澜。我不是要防他,而是想让他知道——我没有敌意。
风停了一瞬。
他额间的裂痕颤了一下。
我闭上眼,神识外放,却不去触碰他,只是在自己身前凝出一段影像:天柱倾塌,江河倒灌,天地间一片混沌。一道巨大的身影撞向巨山,身后是漫天神兵,金光压顶。画面没有声音,也没有立场,只是重现那一刻的真实。
影像散去时,他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“你恨的,不是我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也不低,刚好能穿过风浪传到他耳中,“你恨的是那天,是那些人,是整个把你逼到绝路的世界。”
他没说话,可双角之间的竖眼缓缓睁开一条缝,盯着我看。
我没有回避视线。
三息之后,我向前走了一步。脚下的碎石滚入海中,发出轻响。我又走一步,再一步。每一步都踩得稳,呼吸也跟着脚步同步。体内的灵气依旧平缓运行,不敢有丝毫波动。
我在距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下,盘膝坐下。
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碗。粗陶烧制,边缘还有几处窑变留下的斑痕。这是早年游历时,在一处凡人村落换来的饮水具,从未注入灵泉,也没沾过仙气。我将它轻轻放在面前,俯身舀起一捧海水,倒入碗中。
水满至八分,不再多加。
我伸出食指,指尖掠过水面,极轻地点了一下。一丝极淡的法则之力渗入水中,不为显化神通,只为映照过往。
碗中涟漪荡开,浮现出另一幅景象:洪荒大泽,百川奔流。一位巨人立于北海之渊,抬手之间,万水归宗。鱼龙听令,潮汐应和。那是他还在的时候,身为水脉之主的模样。
画面无声,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晰。
他低头看着那碗水,赤红的眼睛渐渐褪色,转为灰白。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哽住什么,又像是终于吐出一口积压万年的浊气。
“我……也曾护这四海……”他的声音不再震荡天地,反而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随时会熄。
我点头:“是。你守过它们,统领过它们。不是为了争斗,是为了生灵能饮清流,舟船可行远路。这才是水的本质。”
他没回应,只是望着那碗中的倒影,久久不动。
锁链又断了一截,落在虚空中,化作黑烟消散。
我继续道:“现在你被困在这里,是因为你还记得那一撞。可那一撞改变不了结局,只会让你永远困在这段记忆里。你不需原谅谁,只需记得你是谁。你是共工,不是仇恨本身。”
他猛地抬头,目光刺向我。
我没有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