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,您不能捐!您不能认罪!您没有罪!”
“您替我们打了三十年仗,守了三十年江山。您没有罪!有罪的是那些贪官,是那些奸臣,是那些蛀虫!”
“王爷,您出来!您看看我们!我们是您救的!是您养的!是您护的!”
哭声,喊声,骂声,混成一片。从王府门口,一直排到街尾,又从街尾拐过弯去,延伸到秦淮河边。
张世杰躺在床上,听着那些声音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右眼已经看不清了,但他的耳朵,还很好。他听见了那些哭声,听见了那些喊声,听见了那些骂声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弱。
陈邦彦愣住了:“王爷,您不能动……”
张世杰打断他:“扶我起来。我要看看他们。”
陈邦彦扶起他,让他靠在床上。张世杰睁开那只还能看见的眼,看着窗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那些百姓,跪在地上,磕着头,喊着“英公不可”。他的眼泪,流了下来。
“我对不起你们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杀了那么多人,花了那么多钱,专了那么多权。你们还叫我英公,还替我求情,还替我哭。”
他伸出手,对着窗外,挥了挥手。那些百姓,看见他的手,哭得更厉害了。
申时三刻,张承业跪在父亲床前。
“父亲,百姓都来了。跪在门口,求您不要捐,不要认罪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他伸出手,想去摸儿子的头。够不着。张承业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把头伸到他手下。
“承业,你记住。”张世杰的声音很弱,“百姓哭我,不是因为我好。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好。他们觉得我好,是因为我替他们做了事。做事,比说好话重要。你以后,要多做事,少说话。事做多了,百姓就会觉得你好。说再多好话,不做事,也没用。”
张承业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父亲,儿子记住了。”
酉时三刻,黄宗羲跪在张世杰床前。
“王爷,您这是何必呢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看着他:“何必?我快死了。死之前,做点有用的事。捐产,补国债。认罪,安民心。我死了,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黄宗羲摇摇头:“不会太平。您死了,还有承业。承业死了,还有别人。天下不会因为一个人死,就太平。也不会因为一个人活,就大乱。太平,要靠制度。制度在,天下就太平。制度不在,天下就大乱。”
张世杰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制度在,天下就太平。制度不在,天下就大乱。所以,我把制度立起来了。宪章,议会,内阁,法院。都有了。以后,就看你们了。”
他伸出手,想去握黄宗羲的手。够不着。黄宗羲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“宗羲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张世杰问。
黄宗羲道:“二十年了。从立宪到虚君,从议会到宪章,臣跟了王爷二十年。”
张世杰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二十年,你替大明写了二十年文章。立宪诏,虚君论,宪章草案。没有你,大明走不到今天。”
黄宗羲摇摇头:“不是臣的功劳。是王爷的功劳。是世子的功劳。是那些代表们的功劳。”
张世杰点点头:“对。他们的功劳,我会记住。你的功劳,我也会记住。”
戌时三刻,苏明玉跪在张世杰床前。
“王爷,您捐的私产,臣收下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张世杰点点头:“好。好。”
他伸出手,想去握她的手。够不着。苏明玉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“明玉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张世杰问。
苏明玉道:“三十年了。从东瀛到美洲,从美洲到欧洲,臣跟了您三十年。”
张世杰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三十年,你替我管了三十年钱。金圆券,国债,银库。没有你,大明早就破产了。”
苏明玉摇摇头:“不是臣的功劳。是户部的功劳。是那些账房先生的功劳。是那些百姓的功劳。”
张世杰点点头:“对。他们的功劳,我会记住。你的功劳,我也会记住。”
亥时三刻,张世杰被人抬上了英亲王府最高的那座楼。
那是他专门让人建的,用来观星。楼上没有别的,只有一架浑天仪,和一架望远镜。他躺在床上,被人抬到楼顶。他睁开那只还能看见的眼,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。今夜,万里无云,星星格外明亮。北斗七星,北极星,织女星,牛郎星——每一颗,都像一颗钻石,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王爷,您在看什么?”陈邦彦站在他身后。
张世杰沉默很久,缓缓道:“在看星星。看那些死去的兄弟。他们变成了星星,在天上看着我。看着我做对了什么,做错了什么。看着我老了,病了,快死了。看着我认罪,捐产,写告天下书。”
他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他们要是活着,该多好。能看到宪章颁布,议会开幕,皇帝成公民。能看到我认罪,捐产,写告天下书。他们一定会笑我。笑我老了,还折腾。笑我病了,还折腾。笑我快死了,还折腾。”
他笑了:“但我不后悔。折腾,是为了他们。为了他们没白死。为了他们能瞑目。为了他们能在天上,笑着看我。”
夜深了,英亲王府门口,还跪着很多人。
他们不肯走。他们要等张世杰出来,要看他最后一眼,要听他最后一句话。但他们不知道,张世杰已经躺在楼顶,看着星星,流着泪。他的眼泪,滴在枕头上,滴在被子上,滴在那些告天下书上。
“王爷,您该休息了。”陈邦彦低声道。
张世杰摇摇头:“不休息。还有事要做。”
他看着那片夜空:“告诉承业,明天把告天下书发到各省。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认罪了。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捐产了。让天下人都知道,我快死了。让天下人不要哭我,要笑我。笑我老了,还折腾。笑我病了,还折腾。笑我快死了,还折腾。”
他笑了:“折腾,是为了他们。为了他们没白死。为了他们能瞑目。为了他们能在天上,笑着看我。”
远处,紫禁城的钟声敲响了。那是子夜的钟声,也是罪己的钟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