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三刻,英亲王府。
张世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几份刚从各地送来的奏报。他一份一份地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第一份,来自新明洲。陈泽的副将代奏:新明洲移民已达三十万户,自组民兵五万。矿税三年未解,不是不想解,是解不了。移民要吃饭,要穿衣,要住房,要养兵。什么都离不开银子。
第二份,来自菲律宾。郑成功的副将代奏:菲律宾初定,土着作乱,海贼猖獗。驻军两万,年耗军饷三百万两。当地税银,只够一半。另一半,要从国库拨。
第三份,来自东瀛。周世诚的奏报:东瀛各藩,恭顺如常。但银矿产量逐年下降,去年比前年减少了两成。长此以往,东瀛的银子,撑不了几年了。
第四份,来自户部。苏明玉的奏报:上半年财政赤字四千五百万两。若不加税,下半年更糟。但加税,百姓受不了。不加税,朝廷撑不住。
张世杰放下奏报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他的脑海里,翻涌着那些数字。六万万两军费,一万万两国债,四千五百万两赤字。美洲欠的矿税,菲律宾要的军饷,东瀛减少的银矿。每一个数字,都是一座山,压在他身上。
“王爷,您该休息了。”陈邦彦走进来,低声道。
张世杰睁开眼:“休息?战争结束了,但仗,还没打完。”
他看着陈邦彦:“传令——明天早朝,所有在京官员,一个都不能少。我有话说。”
申时三刻,张承业跪在父亲面前。
他刚从城外回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尘土的戎装。他的左眼上戴着黑色的眼罩,右眼盯着父亲,一言不发。
“承业,你知道我叫你来,是为了什么吗?”张世杰问。
张承业摇摇头。
张世杰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:“你在加利福尼亚打了三年仗,见过死人吗?”
张承业点头:“见过。很多。”
张世杰又问:“见过饿死的人吗?”
张承业愣住了。
张世杰指着窗外:“城北流民营,有一万多难民。他们没死在战场上,没死在西班牙人手里。他们死在自己国家的粥棚前面。因为粮食不够,因为国库空了,因为朝廷没钱了。”
他的声音,越来越高:“你在外面打仗,赢了。但家里,快撑不住了。”
张承业的眼泪,流了下来:“父亲,儿子无能……”
张世杰打断他:“不是无能。是我们都太急了。急着打仗,急着赢,急着扩张。忘了家里,还有几万万张嘴,等着吃饭。”
他拍拍张承业的肩膀:“起来。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。看看这个家,是怎么撑的。”
酉时三刻,苏明玉独自坐在户部的衙署里。
面前,摆着那堆账本。她已经看了无数遍,每一个数字,每一笔账目,都烂熟于心。但她还是看,一遍又一遍。因为她怕漏掉什么。漏掉,就是几百万两银子。
“苏大人,您该回家了。”官员走进来。
苏明玉摇摇头:“不回。还有账没算完。”
官员犹豫了一下:“苏大人,您已经三天没回家了。您女儿,病了。”
苏明玉的手,停住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官员:“什么病?”
官员道:“风寒。不重。但她想您。”
苏明玉沉默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账本:“告诉她,娘忙完这阵,就回去。”
官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转身,走出衙署。身后,那盏孤灯还在亮着,照着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,照着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。
戌时三刻,郑经跪在郑府的正堂里。
他的面前,摆着父亲郑成功的画像。那是一幅从菲律宾送来的画像,画上的郑成功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军服,左臂空荡荡的,头发全白了,但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父亲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王爷说,让您记住,您是大明的臣子,不是菲律宾的土皇帝。”
画像上的郑成功,不会回答。
郑经继续道:“父亲,您为什么不回来?您怕什么?怕王爷害您?怕朝廷害您?怕那些文官害您?”
他磕了三个头:“父亲,儿子不懂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正堂。身后,那幅画像在烛光中忽明忽暗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亥时三刻,流民营。
夜深了,粥棚已经熄了火。那些难民,蜷缩在棚子,有女人在低声祈祷。
张世杰站在流民营的门口,望着那片黑暗。他的身后,站着陈邦彦。
“王爷,您该回去了。”陈邦彦低声道。
张世杰摇摇头:“不回。再看看。”
他看着那片黑暗:“战争结束了,但这些人,还没有家。他们的家,被毁了。他们的地,被占了。他们的亲人,死了。我们赢了,但他们输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邦彦:“传令——从明天起,户部拨粮,加一倍。不能让这些人,饿死在自己国家的粥棚前面。”
陈邦彦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,户部的粮……”
张世杰打断他:“我知道。但这是命令。”
夜深了,英亲王府里一片寂静。
张世杰坐在书房里,面前摆着那些奏报。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每一个标点,都烂熟于心。但他还是看,一遍又一遍。因为他怕漏掉什么。漏掉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王爷,您该休息了。”陈邦彦走进来。
张世杰摇摇头:“不休息。还有事要做。”
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,写下几个字:
“战争易了,国事难了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窗外,月光如水。那片他亲手打下来的江山,在月光下静静沉睡。但他知道,明天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