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时初刻,夜色浓稠如墨。
阜成门外“王记豆腐坊”早已熄了灯火,后院隐约传来磨豆子的沉闷声响,空气里弥漫着豆腥与柴火的气息。
两条街外的一处民房屋顶,沈追亲自带着两名最擅长潜伏的斥候,如同融入了屋瓦的阴影,目不转睛地盯着豆腐坊后门那条狭窄的巷道。
据连日观察,每日亥时三刻左右,会有一辆运送泔水的驴车从皇宫西华门方向过来,停在豆腐坊后门。
驾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汉子,正是豆腐坊的帮工,也是小德子的表兄,人称“王老憨”。
他会和豆腐坊里出来的人一起,将几个沉重的木桶卸下,搬进院子。
那些木桶表面油腻污秽,与寻常泔水桶无异。
今夜亦不例外。驴车准时出现,王老憨闷声不响地卸桶。沈追借着远处零星灯火,看到其中一个木桶的桶盖边缘,似乎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、不同于食物残渣的粘稠物质。
“目标桶,左数第二个。”沈追用极低的气声对身旁斥候道,“记住,只取样本,不动原物,手脚干净,完事后原样盖回。”
“明白。”斥候点头,身形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,落地无息,借着巷道杂物和夜色的掩护,迅速接近那辆停好的驴车。
他手中拿着一根特制的中空细竹管和一个小巧的油布口袋。
就在王老憨搬完最后一个桶,转身走进院门的刹那,斥候动了。
他闪电般撬开左数第二个桶的桶盖,浓烈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,但他毫不在意,目光锐利地扫过桶内——上层是浑浊的泔水,下层则沉淀着大量药渣,正是目标!
他迅速将竹管插入,吸取了足量的药渣混合物,注入油布口袋密封,然后飞快地盖好桶盖,抹去痕迹,身影一闪,已退回阴影之中。
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,神不知鬼不觉。
“得手。”斥候返回屋顶,将油布口袋交给沈追。沈追捏了捏口袋,感受着里面的湿滑,点了点头:“撤。”
**靖亲王府,密室。**
灯火通明。苏澈面前的长案上铺着干净的白布,上面摆放着刚从油布口袋中取出的药渣样本。药渣已被小心地与泔水分离开,虽然仍沾染着污秽气味,但大致能辨出形态。
萧煜坐在一旁,神色凝重地看着。
苏澈戴上自制的手套,用银镊子仔细拨弄着药渣,分门别类。他时而凑近闻嗅,时而用银针试探,眉头渐渐锁紧。
“如何?”萧煜忍不住问。
“药渣成分很复杂,但大致能分辨。”
苏澈声音沉稳,指着分出的几堆,“这是人参、黄芪、当归、熟地……益气补血之物;这是龙骨、牡蛎、珍珠粉……安神定惊;这是黄连、栀子、丹皮……清热泻火;还有柴胡、白芍、枳壳……疏肝理气。
方子本身没有问题,确实是针对陛下‘肝郁气滞、心血耗伤、虚烦不寐’之症的经典配伍,甚至可称精妙。”
萧煜眉头未展:“既然方子无问题,那为何……”
“问题不在方子,而在这些。”苏澈用镊子夹起几片颜色略显异常、质地也更坚硬的根茎切片和几粒不起眼的黑色种子,“这些是‘制附子’和‘马钱子’的炮制残留。”
“附子?马钱子?”萧煜虽不通医理,但也知此二物,“附子大热有毒,马钱子通络止痛亦有毒,陛下肝阳上亢、虚火上炎,用此等大热有毒之物,岂非火上浇油?”
“这正是蹊跷之处。”苏澈目光锐利,“附子和马钱子确有大毒,需经严格炮制去毒,且用量需极为谨慎。
在此方中,若少量使用,附子可回阳救逆、补火助阳,马钱子可通络散结,对于一些顽固性的疼痛或阳气衰微之症,或有奇效。
但用于陛下目前症状,绝非对症,反而可能加剧烦躁、耗伤阴液,甚至……长期微量服用,毒素累积,可逐渐损伤心脉、肝肾,出现精神恍惚、易怒多疑、体力衰退等症状,与陛下近来表现……颇为吻合。”
萧煜脸色骤变:“你是说,有人故意在陛下的安神平肝方中,加入了不对症且有毒的附子和马钱子?慢毒侵蚀?”
“极有可能。”苏澈点头,“而且,你看这些附子和马钱子的切片、种子,炮制火候掌握得极其精妙,毒性既未完全去除,又不会立即引发剧烈中毒,而是缓慢释放。
若非专门仔细查验药渣,混在大量其他药材中,极难发现。开方太医未必知情,可能只写了方子,具体抓药、配伍、甚至煎煮时‘不小心’多加了这两味,都能做到。”
“冯保……”萧煜眼中杀机凛然,“只有他能长期控制陛下药饵全过程!他竟敢谋害陛下!”
“未必是谋害,也可能是控制。”苏澈冷静分析,“陛下若长期受此慢毒影响,精力不济,性情多变,便更依赖身边近侍,也更容易被左右决策。
冯保大权在握,若再有外朝势力与他勾结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这个发现,远比预想的更加惊心动魄。
“必须将此事告知陛下!”沈追忍不住道。
“不可。”萧煜与苏澈几乎同时开口。
萧煜看了苏澈一眼,缓缓道:“单凭这些药渣,无法直接证明是冯保所为。他大可推给抓药太监或煎药疏失。
且陛下如今对他信任有加,我们贸然揭发,打草惊蛇不说,还可能被反咬一口,诬陷我们构陷内侍、窥探帝躬。届时,这药渣反而成了我们的催命符。”
苏澈补充:“而且,下毒者如此谨慎,一旦得知药渣被查验,必然警觉,要么毁灭证据,要么改变手法,甚至可能狗急跳墙。”
“那该如何?难道眼睁睁看着陛下被毒害?”沈追焦急。
“当然不。”萧煜眼神冰冷,“此事需从长计议,一击必中。首先要拿到更确凿的证据,证明冯保与下毒直接相关,以及他背后的指使者。
其次,要确保在揭发时,陛下身边有我们能信任、且能阻止冯保反扑的力量。”他看向苏澈,“这药渣,还能看出更多吗?比如药材来源?”
苏澈仔细检查:“附子和马钱子并非极其罕见,但品相上乘、炮制如此精妙的,必是来自大药行甚至……宫中药库。若能拿到太医院或内廷药库近期的进出记录,或能核对。”
“此事我来想办法。”萧煜记下,“当务之急,是另一条线——河西务砖窑。沈追,那边有何新动静?”
沈追暂时按下心中惊涛,禀报道:“监视砖窑的兄弟回报,今日午后,有三辆罩着厚布的马车进入砖窑,停留约一个时辰后离开,方向是往南。
离开时,马车似乎轻了许多。入夜后,砖窑内灯火比往日明亮,且有持续的低沉敲击声和摩擦声传出,似是……在组装或调试什么东西。”
“组装调试?”萧煜心中警铃大作,“看来,那批‘好东西’快要派上用场了。必须尽快弄清里面到底是什么!沈追,安排一下,今夜,本王要亲自去河西务看看!”
“王爷,您的伤……”苏澈立刻反对。
“无碍,已好得差不多了。此事关系重大,我必须亲自确认。”
萧煜态度坚决,“苏澈,你留在府中,若……若我天亮未归,你立刻带着药渣证据和我的信物,去找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思考可靠之人,“去找三皇子萧景烁!
他今日既能示好,或许可暂作依托,至少能保你一时安全。”
“不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苏澈语气同样坚决,“砖窑情况不明,万一有机关毒物,或人员受伤,我在场能及时应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