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沈清辞如一片落叶飘出联军营地。
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甚至没有使用灵力,只是用最朴素的轻身功夫,在守夜修士换岗的间隙,悄无声息地越过石墙,没入南方的荒野。
直到离开营地三十里,她才停下脚步,回望那座在晨曦微光中渐显轮廓的营地。石墙上的火把如星辰般闪烁,隐约能听见晨起修士操练的呼喝声。那是她一个月后必须回来的地方,是这片大陆最后的堡垒。
转身,不再留恋。
南疆距离陨星之原约四千里,途中要穿越三处险地:瘴气弥漫的“枯骨沼泽”、妖兽盘踞的“万妖山脉”、以及毒虫遍地的“百蛊原”。寻常修士走完这段路至少需要半个月,但沈清辞只有一个月时间,来回各需七天,留给幽雾谷的时间只有十六天。
她必须在七天内抵达。
第一天,沈清辞全力赶路。灵力如江河奔涌,身形在荒野上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残影。黄昏时分,她已经站在枯骨沼泽边缘。
沼泽上空笼罩着灰绿色的雾气,那是积年瘴气与腐烂植物混合后形成的毒雾。地面上,黑色的泥浆不时冒起气泡,破裂时释放出刺鼻的硫磺味。几具不知名兽类的白骨半陷在泥中,骨架泛着诡异的荧光。
沐风给的骨哨派上了用场。沈清辞将骨哨含在唇间,吹出一个特定的低音频率。声波如涟漪般扩散,所过之处,毒雾竟然微微避让,露出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。
她踏入沼泽,每一步都踏在较为坚实的草甸或枯木上。左眼虽然暂时无法使用金色符文,但医道灵力对生机的感知依然敏锐,能分辨出哪些区域
深入沼泽三里后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沼泽的夜晚比白天更危险,一些只在夜间活动的毒虫开始出没。沈清辞找了棵半枯的古树,在离地三丈的粗枝上布下简易的防护结界,打算在此过夜。
刚坐下调息,树下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她低头看去,月光透过雾气,映出几条暗红色的影子——那是“血线蛇”,沼泽特有的毒蛇,细如手指,长不过三尺,但毒性剧烈,且擅长隐匿偷袭。它们似乎被结界散发的灵力波动吸引,正沿着树干缓缓爬上来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,那是临行前孙不言特意配置的“驱虫散”。药粉洒在结界边缘,血线蛇在距离结界一尺处忽然僵住,然后迅速退走,显然很讨厌这种气味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但沈清辞没有放松警惕。她闭目调息,意识却保持清醒,感知着周围每一丝异常波动。
子夜时分,沼泽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兽吼。
那吼声不像任何已知的妖兽,嘶哑中带着疯狂,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。紧接着是树木折断、泥浆翻涌的声音,有什么东西正在沼泽中横冲直撞。
沈清辞睁开眼睛,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距离大约五里,但动静大得惊人。
她本不想多事,但兽吼中夹杂着一种让她心悸的气息——那是被“种子”侵蚀后的扭曲波动,她在王莽身上感受过。
沼泽里也有被侵蚀者?
犹豫片刻,沈清辞还是决定去看看。如果这里也有种子扩散,那问题就严重了——这意味着污染已经蔓延到了远离战场的荒野。
她收起结界,身形如鬼魅般在沼泽中穿行。五里距离,对于她来说不过片刻功夫。
抵达时,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只体型如小山般的“沼泽鳄龟”,本该是温驯的食草妖兽,此刻却发生了恐怖的变异。它的龟壳上长满了黑色的脓包,脓包不断破裂,流出腥臭的黑色液体;四肢肿胀,趾爪变得细长尖锐;最可怕的是它的头——原本圆钝的龟首此刻裂成了三瓣,每一瓣都布满细密的利齿,口中滴落的涎水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。
它正在疯狂攻击一片芦苇丛。芦苇丛中,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狼狈躲闪。
“救命——!”一个女子的尖叫声传来,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。
沈清辞不再犹豫。她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三根特制的银针——针身淬了浓缩的涅盘圣火子火,虽然微弱,但对邪秽有奇效。
手腕一抖,三根银针化作流光,精准地射入鳄龟三瓣头颅的连接处。
“吼——!”鳄龟发出痛苦的嘶吼,三瓣头颅同时向后仰去。黑色脓液从针孔处喷涌而出,溅到芦苇上,瞬间将芦苇腐蚀成焦炭。
但这一击也激怒了它。鳄龟放弃芦苇丛中的人,转身朝着沈清辞冲来!它庞大的身躯在沼泽中犁出一道深沟,泥浆飞溅。
沈清辞不退反进。她身形灵动如燕,在鳄龟的攻击间隙中穿梭,每一次擦身而过,都会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。伤口不深,但都附着一丝医道灵力,持续侵蚀着它体内的邪气。
这是她新领悟的战法——不追求一击致命,而是用绵密的攻击消耗对手,同时净化污染。
战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鳄龟的速度越来越慢,动作越来越僵硬,身上的黑色脓包也开始干瘪。终于,当沈清辞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它心口时,这头变异妖兽轰然倒地,抽搐几下后不动了。
沈清辞喘息着落地。刚才的战斗看似轻松,实则每一秒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灵力。她走到鳄龟尸体旁,检查那些黑色脓液——果然,里面有微弱的种子气息,但比王莽体内的淡得多,像是被稀释过。
“多、多谢前辈相救……”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芦苇丛中传来。
沈清辞转头,看到三个衣衫褴褛的南疆人从芦苇丛中走出。两男一女,都很年轻,脸上涂着防虫的彩色泥膏,身上挂着各种骨饰和兽牙——典型的南疆猎户打扮。
“你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?”沈清辞皱眉。枯骨沼泽是出了名的险地,寻常猎户不会深入至此。
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刮伤,他躬身道:“回前辈,我们是‘黑苗寨’的猎手,本来在沼泽外围采集‘雾隐草’,没想到遇到了这只发狂的鳄龟,被一路追赶到这里……”
“雾隐草?”沈清辞心中一动。那是炼制高级解毒丹的主药之一,只生长在毒瘴浓郁的地方。
“是、是的。”女子接口,她比男子稍小些,眼睛很大,此刻还残留着恐惧,“前辈不是南疆人吧?听口音像是中原来的?”
沈清辞没有否认:“我确实来自中原,要去南疆办点事。”
三个猎户对视一眼,男子小心翼翼地问:“前辈要去南疆哪里?这一带我们很熟,或许可以给您带路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婉拒,“我有地图,自己走就行。倒是你们,赶紧离开沼泽吧,这里不安全。”
她顿了顿,还是提醒道:“刚才那只鳄龟,是被邪术污染了。最近南疆可能不太平,你们回去后,尽量少进深山沼泽。”
三人脸色一变,连连道谢,匆匆离开了。
沈清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,眉头却没有舒展。刚才那女子说话时,眼神有些闪烁,而且三个猎户身上,都带着一种极淡的、类似草药又类似腐肉的气味。
但她没有深究。每个人都有秘密,只要不危害他人,她没必要刨根问底。
处理完鳄龟尸体,沈清辞继续赶路。后半夜平安无事,天亮时,她已经穿过了枯骨沼泽,进入万妖山脉外围。
第二天到第四天,她都在山脉中穿行。万妖山脉如其名,妖兽横行,但大多灵智未开,只要不闯入它们的领地,一般不会主动攻击。沈清辞靠着沐风地图上的标注,避开了几处已知的妖兽巢穴,只在第三天傍晚遇到了一群“铁背狼”的围攻。
那群狼有三十多只,为首的狼王已经半妖化,能口吐风刃。沈清辞不想纠缠,直接施展幽冥灵狐血脉的威压——虽然血脉暂时沉睡,但气息仍在。幽冥灵狐是妖兽中的皇者,威压一现,狼群立刻匍匐在地,瑟瑟发抖,任由她从容离去。
第五天,她进入百蛊原。
这里是南疆最危险的地域之一,遍地毒虫,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蛊虫的孢子。沈清辞提前服下孙不言给的解毒丹,又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灵力护罩,将孢子隔绝在外。
但百蛊原的麻烦不止于此。
中午时分,她在一处溪流边休息,刚蹲下掬水,水中忽然窜出一条透明的小鱼,直扑她面门!那鱼没有眼睛,口中布满细密的针状牙齿,赫然是“盲噬蛊”——一种将蛊虫植入鱼卵培育出的邪物。
沈清辞侧头避开,指尖金光一闪,将小鱼切成两段。断口处没有血液,只有黑色的粘液和几条蠕动的白色蛊虫。
她脸色凝重起来。盲噬蛊通常只在蛊师控制的区域出现,这里怎么会有?
正思索间,四周的草丛中传来密集的窸窣声。她站起身,看到无数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:五彩斑斓的毒蛛、背生复眼的蜈蚣、翅翼带磷粉的毒蛾……它们像受到统一指挥,结成阵势,将她围在中央。
这不是自然现象。
“哪位道友在此?”沈清辞朗声道,“何不现身一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