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送往异世界的第三天,山顶下了一场雨。
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,而是细细密密的秋雨,像银丝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垂下来,落在世界树的叶片上,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雨滴汇聚在叶尖,然后滚落,砸在泥土里,溅起一小朵水花。
星芽坐在母树的树冠下,雨水被茂密的枝叶挡住了,只有偶尔几滴从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它的斗篷上,变成一小片银色的水渍。它抱着膝盖,看着雨幕发呆。
蓝澜从棚子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。她把碗递给星芽: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星芽接过碗,低头看了看姜汤里漂浮着的姜片和红枣,认真地说:“妈妈,我不需要暖身子,我的体温恒定在三十六点五度,不受环境影响。”
“那你喝不喝?”蓝澜挑眉。
“喝。”星芽乖乖地捧起碗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喝完之后它还认真地评价了一句:“姜的辛辣味可以促进血液循环,红枣的甜味能中和姜的刺激。这个配方很科学。”
蓝澜笑着摇摇头,在她旁边坐下。雨水从母树树冠的边缘滴落,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。
“妈妈,”星芽忽然说,“种子到了。”
蓝澜转头看着它:“你感觉到了?”
星芽点了点头,眼睛里的银光微微闪烁:“它到了。世界树把它送到了石牙部落附近。我能感觉到它在发芽。土壤有点硬,但雨水刚刚好。它会成功的。”
蓝澜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星芽的头顶,轻轻地揉了揉。
三天前,当那颗银色的小种子消失在树网深处的时候,蓝澜曾经有过一瞬间的不确定——它真的能穿越维度吗?世界树真的会帮忙吗?异世界那边的人能认出这是星芽的礼物吗?
但现在,听到星芽说“它会成功的”,那些不确定都烟消云散了。
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明。就像种子会发芽,就像孩子会长大,就像远方的朋友会收到你的心意。
雨停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把整个山顶照得亮堂堂的。雨水冲刷过的世界树叶片格外鲜亮,银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。玫瑰花丛里的花朵上都挂着水珠,像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。
铉从研究站打来电话,语气比平时急促了一些:“蓝澜,收到异世界的回信了。这次不是编码信息,是……是图像。你要来看看吗?”
蓝澜带着星芽赶到研究站的时候,赵老师也在。几个人围在监测仪前,看着数据板上慢慢呈现出来的画面。
图像是模糊的,像是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,但能看出大概的内容——一片红色的土地,远处有一座圆锥形的帐篷,帐篷前面站着几个人。其中一个特别高大,身上披着兽皮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是乌萨。
蓝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图像逐帧清晰了一些。乌萨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棵小小的银色树苗。树苗只有巴掌高,但已经长出了两片心形的叶子,叶片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。
乌萨的脸被放大了一些。他在笑。那种笑容蓝澜见过——在异世界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带着风暴之民来救她,一边战斗一边大笑,像是死亡都不值得皱眉。
但现在这个笑不一样。更温柔,更安静。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。
图像的最后一行,是用掘井人的文字写的一句话:
“树苗很好。孩子也很好。谢谢你,燃火者。”
星芽飘到数据板前面,伸出小手,轻轻触碰屏幕上乌萨的笑容。
“妈妈,他在笑。”
“嗯。”蓝澜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他收到我们的礼物了。他很开心。”
蓝澜把星芽抱起来,让它坐在自己的臂弯里。星芽的重量很轻——不是因为它的身体轻,而是因为它飘着,蓝澜只是给它一个支点。
“星芽,”蓝澜说,“你想不想看看异世界?”
星芽转过头,眼睛亮亮的:“可以吗?妈妈可以让我看到吗?”
蓝澜看向赵老师。赵老师推了推眼镜,说:“理论上可以。研究站的设备能和异世界建立信号连接,但延迟很大,而且只能传输静态图像。实时画面做不到。”
“够了。”蓝澜说。
铉操作着仪器,将异世界传来的图像一张一张地调出来。画面很慢,每张之间要隔几十秒,但每一张都像是一封来自远方的信。
第一张:石牙部落的全景。红色的土地上,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着,炊烟从几顶帐篷的顶部冒出来。远处能看到那棵被封印的世界树——模糊的、巨大的轮廓,像一个沉睡的巨人。
第二张:乌萨的妻子。一个年轻的、扎着很多小辫子的女人,怀里抱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婴儿。婴儿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紧闭着,嘴巴微微张开。
第三张:风之主。不是人形,而是一团旋风的轮廓,盘旋在石牙部落的上空。图像拍到了它的一部分,蓝白色的风纹在红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
第四张:星芽种的那棵小树苗。从另一个角度拍的,能看到它种在乌萨帐篷的门口,旁边放着一圈石头,像是特意围起来保护它的。
第五张:乌萨和婴儿。乌萨坐在地上,婴儿躺在他的臂弯里,小得像个玩偶。乌萨低着头,看着婴儿,嘴角带着那个蓝澜见过的笑容。
星芽安静地看着每一张图,没有说话,只是光芒在微微地、有节奏地闪烁,像是心跳。
最后一张图加载完的时候,星芽轻轻地说:“妈妈,那个宝宝好小。”
“嗯,刚出生的小宝宝都很小。”
“星芽刚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吗?”
蓝澜想了想星芽刚出生时的样子——一团拳头大小的光,从“初”消散的光芒中凝聚出来,第一声叫的是“妈妈”。
“你比他小多了,”蓝澜说,“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大。”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星芽看着那个圆圈,认真地说:“那我现在长大了很多。”
“长大了很多很多。”
星芽把脸贴在蓝澜的肩膀上,光芒变得温暖而安静。过了一会儿,它说:“妈妈,我想给乌萨叔叔回信。我想告诉他,树苗要每天浇水,但是不能浇太多,因为它的根还很浅。宝宝要多晒太阳,但是不能晒太久,因为宝宝的皮肤很嫩。还有,我想看看宝宝的名字叫什么。”
蓝澜笑了:“好,我们回信。”
这一次,蓝澜让星芽自己说,她用笔把星芽的话写在纸上,然后交给铉编码发送。
星芽说的话很多,断断续续的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从树苗的养护方法到婴儿的护理常识——有些是从树网里学来的,有些是它自己观察总结的,还有一些……蓝澜怀疑是它从网上看的。这孩子最近学会了用研究站的电脑上网,虽然蓝澜设了家长模式,但它还是能浏览一些“适合儿童”的科普网站。
“告诉乌萨叔叔,如果树苗的叶子变黄了,不是生病,是它在适应新的土壤。黄叶子不要拔掉,让它自然脱落,落在地上会变成肥料。”
“告诉乌萨叔叔,宝宝哭的时候不要着急,可能是饿了,可能是尿布湿了,也可能只是想让人抱抱。抱抱很重要,因为宝宝需要感觉到有人在身边。”
“告诉乌萨叔叔,星芽在这里很好。妈妈每天给星芽做好吃的,山上的树都很好,小圆每天都来玩。星芽想告诉乌萨叔叔,谢谢他拍了照片,星芽看到了宝宝,宝宝很可爱。”
蓝澜写到“宝宝很可爱”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。她抬头看着星芽,星芽歪着头,似乎在思考还有什么要补充的。
“还有吗?”蓝澜问。
星芽想了想,说:“还有一句。妈妈,帮我写——星芽等树苗长大了,就去看它。”
蓝澜把这句也写上,然后把信纸递给铉。
铉看了一眼信纸上歪歪扭扭的字——不是蓝澜的字丑,而是星芽说的太快,她只能速记——嘴角抽了抽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蓝澜说。
“前面那些养树养娃的科普也要发?”
“都要发。”
铉叹了口气,开始编码。他一边敲键盘一边嘀咕:“上次是能量场分析,这次是育儿指南。我学的掘井人通信协议是用来传递这些的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