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薇薇,我替妈道歉,她今天确实过分了,但你别......”
“不是今天。”林薇打断他,手里叠着一件毛衣,“是这两年,是这八年。陈浩,你腿断的时候,是我每天给你擦身、按摩、陪你复健。你抑郁想死的时候,是我整夜不睡守着你。你没收入的时候,是我打三份工养这个家。我不求你感激,但至少,你应该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,我都记得——”
“你不记得。”林薇拉上行李箱拉链,转身看着他,“你要是记得,就不会在你妈说我是克夫的扫把星时,沉默。就不会在她扔掉我妈的镯子时,说再买一个。就不会在我最重要的日子,让她锁住我的文件,而你明明知道,却不敢说一句重话。”
陈浩脸色煞白:“那是因为......她是我妈,她第一次这么关心我,我......”
“所以呢?”林薇笑了,笑出了眼泪,“所以我的八年,抵不过她两个月的‘关心’?陈浩,你到底是想要一个妈,还是一个妻子?”
陈浩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你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妈妈。可惜我不是。”林薇拖着箱子往外走,“我给了你八年,给不动了。”
“薇薇!”陈浩抓住她的手腕,抓得很紧,“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你别走,我让妈回去,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我求你......”
他跪下了。这个曾经骄傲的男人,跪在她面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我不能没有你......妈不要我,你再不要我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......”
多熟悉的话。他腿伤最重的时候,也这样说过。那时林薇抱着他说“我在,我永远在”。
现在她只是轻轻抽出手。
“陈浩,我最难的时候,没怕过你一无所有。我怕的是,我和你在一起八年,却从没在你心里排过第一。今天就算我留下来,下一次,下下次,只要她招招手,你还是会选她。因为你要的不是我,是一个不会离开你的妈妈。”
她拉开房门。王秀英站在外面,表情有些慌,但还强撑着:“要走赶紧走,吓唬谁呢!”
林薇看都没看她,拖着箱子走向大门。
“薇薇!”陈浩追出来,腿不方便,差点摔倒,“你别走,我改,我真的改——”
林薇在玄关停下。她低头看着鞋柜上那张合影——结婚三周年时拍的,在海边,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。她拿起相框,轻轻擦了擦,又放回去。
然后从包里掏出家门钥匙,放在相框旁边。
“钥匙我留下了。”她说,“陈浩,保重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行李箱的轮子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。
王秀英是在一周后走的。
林薇搬出去后,陈浩像变了个人。不说话,不吃饭,整日坐在客厅发呆。王秀英起初还骂林薇“没良心”“狐狸精”,后来发现儿子真的不对劲,也慌了。
“浩浩,妈给你介绍个新的,比那林薇好一百倍......”
“滚。”
陈浩说,声音不大,但冷得像冰。
王秀英愣了:“你说什么?我是你妈!”
“你是我妈?”陈浩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腿断的时候你在哪?我疼得想死的时候你在哪?现在跑来当我妈?你配吗?”
“你、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!我那不是为你好——”
“为我好?”陈浩站起来,一步步逼近,“为我好就是逼走我老婆?为我好就是毁了我的家?你是为我好,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可怜的存在感?需要钱了想起有个儿子,寂寞了想起有个儿子,你把我当什么?提款机?还是养老的保障?”
王秀英脸色铁青:“行,行,我走!我白养你了!”
她收拾东西走了,走得和来时一样突然。门砰地关上,房间里彻底安静了。
陈浩坐在沙发上,坐了很久。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看向玄关,那把钥匙还在那里,没人动过。
手机响了,是王秀英发来的语音。他点开,外放。
“儿子,妈到车站了。你想开点,那种女人走了也好。妈认识个姑娘,今年二十八,可水灵了,回头介绍你——”
他按掉,拉黑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太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慢慢走到玄关,拿起那把钥匙,攥在手心。金属硌得掌心生疼。
窗外传来汽车声、人声、远处的狗叫声。世界热闹得很,只有这个八十平的房子,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他曾经以为,得到母亲的关注就是得到了全世界。
现在他知道了,他早就拥有过全世界——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嫁给他,在他最不堪时没有放弃他,用八年青春陪他走过风雨的女人。
而他把她弄丢了。
钥匙从掌心滑落,掉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陈浩慢慢蹲下去,蜷缩起来。三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七岁那年,眼睁睁看着母亲提着箱子走远,没有回头。
只是这一次,不会再有人从背后抱住他,说“别怕,我在”。
永远不会有了。
三个月后
林薇在海边看了日出。
太阳从海平面跃出的那一刻,金光万丈。她眯起眼,感受着海风吹在脸上。
手机响了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林总,新办公室装修好了,您什么时候来看看?”
她回复:“下午。”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帮我订一束花,放办公桌上。”
“什么花?”
“向日葵。”
她喜欢向日葵,永远朝着光生长。像她的人生,从泥泞里爬起来,抖抖土,继续往前走。
远处,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,带走旧的痕迹,留下新的。仿佛在说,结束的已经结束,该开始的,总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