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乐和孙悟空并肩走在虚空中。
身后,家园之海的光芒越来越远。灯塔的蓝绿色光点已经缩小成针尖大小,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地亮着。星海的金色光芒渐渐变成一道细细的线,像有人用金笔在黑色画布上轻轻划了一笔。
身前,那些微弱的光还在闪烁。
忽明忽暗。
像在呼吸。
像在呼唤。
像在说:我们还在等。
陶乐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身后有什么——灯塔,星海,三百个文明的光点,初守着的家。那些都在,不会消失,不会离开,不会因为他走远了就不存在了。
但他也知道身前有什么——还在等的人,还没送的存在,永远送不完的下一单。
腕表上的秒针一秒一秒走着。
那块表很普通,几百块钱,防水防震,走得挺准。是李姐送的,在她知道陶乐把怀表用掉之后。
“它不会倒流时间,不会预测未来,”李姐当时说,“但它会告诉你现在几点了。”
现在几点?
现在是他该出发的时候。
该出发的时候,它会告诉你。
它一直在告诉。
陶乐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
孙悟空走在他旁边,金箍棒扛在肩上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那调子很怪,忽高忽低,像猴子在树上乱跳时随口编的,完全没有章法,却又莫名地顺耳。
“你哼的什么?”陶乐问。
孙悟空愣了一下。
“俺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随便哼的。”
“有词吗?”
“有。”孙悟空想了想,“词是——俺老孙,送外卖,一送送到时间外。时间外,有什么?有个陶乐在等待。”
陶乐笑了。
“你编的?”
“刚编的。”孙悟空咧嘴,“好听不?”
“难听。”
“难听你还笑?”
“笑你难听。”
孙悟空也笑了。
两个人笑着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孙悟空又问:“那你说,时间外到底有什么?”
陶乐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等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我们自己。”陶乐说,“等我们把该送的都送完,该问的都问完,该等的都等完。”
“那时候呢?”
“那时候,”陶乐看着前方那些微弱的光,“那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孙悟空也看着那些光。
“那得走多久?”
陶乐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还走?”
“走。”陶乐说,“不走永远不知道。”
孙悟空咧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俺陪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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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不知道多久。
虚空中没有时间,只有方向。
那些微弱的光越来越近。
近了,陶乐才看清——那不是一团光,是无数团光。
密密麻麻。
层层叠叠。
铺天盖地。
每一团光,都是一个存在。
有的很大,大到像一颗星球。那光芒厚重而缓慢,像一颗年老的心脏在吃力地跳动。
有的很小,小到像一粒尘埃。那光芒微弱而急促,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奋力呼吸。
有的很亮,亮到刺眼。那光芒炽热而张扬,像少年人的意气风发。
有的很暗,暗到几乎看不见。那光芒暗淡而疲惫,像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。
但它们都在发光。
都在等。
等一个人来。
等一个问题。
等一句“你叫什么名字”。
陶乐停在它们面前。
那些光同时颤动了一下。
不是恐惧那种颤。
是“终于”那种颤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那些光里传来。
不是一个人的声音。
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。
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的低的粗的细的,像一万条河流同时汇入大海,像一万种乐器同时奏响同一个音符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陶乐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们等了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会问我们吗?”
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带着一丝害怕。
带着一丝“如果他不问怎么办”的颤抖。
陶乐看着那些光。
看着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存在。
他开口。
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光,照亮了最近的几团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第一团光剧烈颤动。
不是恐惧那种颤。
是“终于”那种颤。
然后,一个声音从光里传来,很轻,很弱,像刚学会说话的孩子,像第一次开口的老人:
“我叫……阿遥。”
陶乐点头。
“阿遥,记得了?”
“记得了。”
阿遥化作一道真正的光。
那道光和之前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那种微弱而犹豫的光,是明亮的、温暖的、像终于可以回家的光。
它飘向虚空深处。
那里,一扇门正在打开。
门后,是温暖的光。
是无边无际的温暖。
是家的光。
阿遥飘进门里。
消失了。
门闪了一下,然后继续开着。
等下一个。
第二团光飘过来。
“我叫……阿远。”
第三团。
“我叫……阿念。”
第四团。
“我叫……阿归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存在,在陶乐的问题面前,一个接一个想起自己的名字。
一个接一个化作光。
一个接一个飘向那扇门。
那扇门一直开着。
一直亮着。
一直等。
陶乐站在那里,一个一个问。
孙悟空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只是看着。
看着那些光。
看着那扇门。
看着陶乐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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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了不知道多少个。
那些光越来越少。
最后,只剩下一团。
很小的一团。
很暗的一团。
像随时会熄灭。
它飘到陶乐面前,停住。
没有开口。
只是看着他。
陶乐也看着它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团光颤动了一下。
很久。
没有回答。
陶乐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还是没有回答。
那团光在颤抖。
不是“终于”那种颤。
是“我忘了”那种颤。
是“我想不起来了”那种颤。
是“我等了太久太久,久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”那种颤。
陶乐看着它。
看着这团等了太久太久、等到忘记自己是谁的光。
他想起阿源。
想起那些怨念。
想起那些被遗忘的存在。
想起自己问过的每一个人。
他开口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忘了就忘了。”
那团光颤动了一下。
“我们一起想。”
那团光又颤动了一下。
更剧烈了。
陶乐伸出手。
触碰那团光。
那光很冷,冷到几乎没有温度。
但他没有缩手。
他就那么碰着它。
很久。
那团光里,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。
一个孩子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。
一个少年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时的心跳。
一个中年人扛着整个家庭时的背影。
一个老人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眼。
那些画面一闪而过,像风中的烛火。
但它们存在。
它们证明——它曾经活过。
它曾经有名字。
它曾经被人叫过。
陶乐看着那些画面。
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。
他开口。
“阿……”他说。
那团光猛地一颤。
“阿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那团光开始发光。
不是那种微弱的光。
是“终于想起来”那种光。
“阿……”一个声音从光里传来,很轻,很弱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阿……”
“阿……”
它在努力。
在拼命地想。
在想那个等了几万年、等到差点忘记的名字。
陶乐没有催。
只是等着。
等着它想起来。
等着它自己说出来。
终于——
“阿生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“我叫阿生。”
陶乐笑了。
“阿生,记得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