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难想象,这个在战场上赫赫有名的夏国将军,这个最年轻的少将,此刻会露出这样落寞的神情。
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更深。
那双在战场上永远锐利的眼睛,此刻却有些涣散,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,很远的时间。
他又想起了那一天。
那座山,那条河,那片怎么也冲不出去的包围圈。
他的搭档,他的妻子,林怀瑾的妈妈,
她倒在他面前的时候,还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和平时一样,干净、温暖,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。
她让他先走,说东西比人重要,说他会活着出去的,说小瑾还在等他回家。
他没有走。他背着她,一边开枪一边往山下冲。
子弹从耳边飞过,他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枪,只记得后背越来越沉,越来越沉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在医院里了。
医生说,他身上有七处枪伤,有两颗子弹离心脏只有几厘米。他活下来,是个奇迹。
而他的妻子,没能活下来。
她背着的那个文件包,被他紧紧攥在手里,怎么都掰不开,只知道非常非常重要。
如果早二十几年有林怀瑾在三娅服用过的那种药剂,
她不会死。他的战友们,都不会死。
从那以后,他被授予了勋章,成了最年轻的将军。
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,台下掌声雷动,闪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他在想,如果她在,会不会笑他的样子太严肃了。
可她不在了。
林振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地淌过那张被岁月和硝烟刻满的脸。他没有擦,任由它流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终于抬起头。
桌上的灯亮了。他按了一下台灯的开关,暖黄色的光铺开来,落在一份文件上。
封面上没有标题,只有一个编号,和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的人很年轻,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,站在一辆车旁边,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。
陈豪。
林振兴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,从刚才的涣散,一点一点变得锐利起来。
他拿起那份文件,翻开第一页。
那是最新的报告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关键节点。
学业、家庭、人际关系、财务状况,甚至连他喜欢喝什么茶、习惯几点睡觉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林振兴一页一页地翻着,翻到最后一页,停住了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目标人物:陈豪。关键物品:伤势恢复剂。评估等级:S+。”
他合上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,白杨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天际线只剩最后一抹暗红。
林振兴看着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,想起女儿刚才电话里的声音。
“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
他闭上眼睛。
因为他知道,她是最合适的人。因为她和她妈妈一样,温柔,但坚韧。
因为她和他一样,知道那瓶药意味着什么。因为她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。
也是他亏欠最多的人。
林振兴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翻到一张照片。那是林怀瑾小时候,扎着两个小辫子,骑在他脖子上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他的目光柔和了一瞬。
然后,他把手机放下,重新拿起那份文件,翻开第一页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
书房里的灯,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