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沉舟的鼻翼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了一下。这香气来得猝不及防,像一缕调皮的春风,蛮横地撞进他早已习惯了清冷沉寂的感官世界。不同于殿内常年焚烧的龙涎香那般清冷孤高、安神静气,也不同于御膳房珍馐美馔那般精工细作、滋味繁复,这味道带着最原始的质朴,裹着土地的醇厚与人间的烟火气,滚烫热烈的生命力扑面而来,勾得人舌尖生津,心尖也跟着轻轻颤了颤。
他终究没能忍住那份莫名的悸动。原本静卧的身躯无声翻过,深邃如寒潭的目光如同淬了寒的精准箭矢,瞬间穿透殿内昏黄摇曳的光线,直直投向炭炉的方向。那里立着个纤细的身影,江弄影微微前倾着身子,侧脸埋在窗棂投下的暗影里,看似正专注欣赏窗外漫天飞雪,实则那小巧的喉头正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着,一下又一下,是藏不住的馋意,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真实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
他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骤然响起,带着刚醒(或许说根本未曾合眼)的低沉沙哑,像磨砂的玉簪轻刮冰面,瞬间打破了寝殿内维持许久的宁静。
江弄影吓得浑身一激灵,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兽,猛地转过身来,膝盖一软,条件反射般就要往下跪。“回殿下,奴婢……奴婢见今夜天寒地冻,怕殿下夜里醒来要喝热水,便守着炭炉不敢让火灭了,也好随时能烧暖水……”她急中生智编了个滴水不漏的理由,语气却带着藏不住的慌乱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,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
傅沉舟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,缓缓掠过她因紧张和夜寒而泛着薄红的鼻尖,掠过她紧抿着、试图掩饰慌乱的唇瓣,最后稳稳定格在那香气愈发浓郁的炭炉上。火光跳跃间,能隐约看到炉边热气袅袅升腾,甜香愈发炽烈。“那是什么味道?”他明知故问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怒,只有久经上位的威压,让人心头发紧。
“是……是红薯。”江弄影知道这瞒不过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,只好硬着头皮老实交代,声音越说越低,头也垂得更低了,“奴婢值守到深夜,实在有些饿了,就……就偷偷在炭炉里烤了两个,想着不弄脏殿内,也不扰了殿下休息……”她做好了迎接斥责甚至重罚的准备,毕竟这东宫之内,规矩森严,她一个卑贱宫女,竟敢在太子寝殿烤这种粗粮,简直是以下犯上。
然而,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。傅沉舟只是沉默地看着她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疑惑,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。他的视线又转向窗外,那里雪下得正酣,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得连成了白色的幕布,将天地万物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纯净的白里,静谧得仿佛时间都停驻了。
“拿出来。”他忽然开口,命令简洁而突兀,不带任何情绪。
江弄影愣了一下,脑子瞬间宕机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太子殿下要她拿什么?拿炭火?还是拿……红薯?
“把红薯拿出来。”傅沉舟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淡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尾音轻轻落下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。
“啊?是!是!”江弄影这才如梦初醒,连忙应声,手忙脚乱地拿起火钳,小心翼翼地在尚有余温的炭灰里扒拉起来。炭火“噼啪”轻响,火星溅起又落下,很快,两个外皮烤得焦黑发亮、甚至裂开好几道口子的红薯被扒拉了出来,金黄软糯的薯肉从裂口处露出来,甜香瞬间在殿内炸开,愈发热烈奔放。红薯滚烫得灼人,她情急之下徒手去拿,刚碰到外皮就被烫得“嘶”了一声,猛地缩回手,放在嘴边不住地吹气,眉头皱起又松开,那笨拙又滑稽的模样,像只偷吃东西被烫到的小松鼠。
傅沉舟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,漾开细碎的暖意。她此刻全然忘了尊卑规矩,忘了恐惧不安,眼里心里只有那烫手的红薯,那份鲜活生动,是这冰冷东宫从未有过的烟火气。他迈开长腿走上前几步,玄色寝衣的宽大袖口随着动作垂落,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,伸出骨节分明的手:“给孤一个。”
江弄影这次是真的惊呆了,嘴巴微张,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。她是不是熬夜熬出了幻听?太子殿下,这高高在上、锦衣玉食的储君,竟然要吃这从炭灰里扒拉出来的、上不得台面的粗鄙红薯?这简直比让她去摘星星还不可思议!
但傅沉舟伸出的手就稳稳停在那里,指节分明,掌心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,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。江弄影不敢再迟疑,连忙扯过一旁干净的布帕,小心翼翼地垫着,把那个个头稍大、烤得火候正好、裂口也最诱人的红薯捧起来,恭敬地递到他摊开的掌心里,还不忘仰头小声提醒:“殿下,小心些,这红薯……很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