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天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。
而云镇天与周媚则真如最为忠心的仆从一般,静立在云天身后,双手垂立,同样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恭谨姿态。
独臂老者清了清嗓子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悠远的追忆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在这角落里缓缓散开:
“这蛮荒仙域开拓年,说来话长。你们可知,咱们脚下这万墟仙陆虽广袤无垠,却并非这方天地的全部。在仙陆之外,那无尽的虚空深处,还散落着无数未曾被人发现的星地、秘境、乃至破碎的远古大陆,那些地方,统称为‘蛮荒仙域’。”
他停顿了片刻,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,蘸了点杯中残存的茶水,在斑驳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粗糙的圆圈:
“这中央仙庭,便是这方天地的绝对执掌者。每隔三百年,中央仙庭便会给麾下的东华、南明、西陵、北斗四大仙宫下达一道不容违抗的法旨,那便是开拓蛮荒仙域。”
“法旨一下,四大仙宫便要各自组织庞大的人手,深入那危机四伏的虚空,去那些未曾有人踏足过的蛮荒死地,寻找珍稀矿脉、绝世灵药、上古遗迹,以及……”老者说到这里,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,意味深长地看了云天一眼,“以及那些天地孕育、尚未被仙宫掌控的无主洗仙池。”
云天心头猛地一震,面上却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向往:“原来如此……那若是找到了这些好东西,可有什么丰厚的奖励?”
“嘿嘿,奖励?”独臂老者嘿然冷笑,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,在半空中晃了晃,“规矩是死的,中央仙庭早已定下铁律。凡是开拓团带回来的资源,三成要无条件上缴归中央仙庭,三成归所属的各大仙宫,剩下的四成,才归下辖参与开拓的势力及个人所有。”
他嗤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酸涩与嘲弄。
“听着倒是不错,四成也不算少。可你仔细想想,那些真正能让人一步登天的好东西,能轮得到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底层散修?大头早就被上面那些大人物和大家族暗中瓜分干净了。剩下那点残羹冷炙,还要经过层层扒皮抽筋,落到咱们手里,连口热汤都未必喝得上。”
云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眉头微皱,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,追问道:
“既是如此吃力不讨好,那董家……为何也要参与其中?晚辈看这董家堡气象不凡,似乎并非仙宫直辖的势力吧?”
“不归直辖?呵,你这娃娃想得太天真了。”独臂老者冷笑连连,看云天的眼神透着几分无奈,“这董家虽说是传承数万年的修仙家族,可他们的地盘终究是扎根在东华仙陆之上,在人家东华仙宫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。仙宫的法旨压下来了,你敢说半个不字?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,嫌命长了么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精明:“董家这种屹立不倒的老牌家族,最是滑溜不过。他们既要维持自家在仙宫面前的恭顺姿态,保住这片基业,又绝对不愿让自家耗费无数资源培养的嫡系子弟去蛮荒仙域送死。那地方九死一生,说是开拓,其实就是拿人命去填那些未知的凶险。”
“所以,每次开拓年,董家都会从仙宫那里领回来固定摊派的名额。老夫记得上次那届,董家被硬生生摊派了十个开拓团的名额。十个啊……”老者伸出双手,比划了一个手势,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,“他们董家子弟金贵着呢,哪肯去那种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的鬼地方?可名额又必须凑齐,否则仙宫怪罪下来,便是灭顶之灾。”
“那他们该如何应对?”
一直沉默的周媚适时插嘴,声音轻柔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不解。
“还能怎么办?卖呗。” 独臂老者摊了摊仅存的臂膀,枯瘦的面庞上浮起浓浓的嘲讽,“美其名曰‘广结善缘,雨露均沾’。那些自恃有几分能耐、又急着寻突破机缘的散修,或是从下界千辛万苦飞升的‘半仙’,多半会争着求购,不过是为搏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罢了。”
“半仙?”云天心头狂跳,垂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,语气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平淡的疑惑,“飞升上来的修士……也愿意去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?”
“怎么不愿意?”独臂老者再次嗤笑,笑声中透着几分悲凉,“那些从下界杀上来的狠人,比谁都急。他们一身下界元力未曾转化,在这仙界连最基础的吐纳修炼都困难重重,处处受制。洗仙池对他们而言,就是续命的命根子。“
“可明面上的洗仙池尽数被仙宫牢牢把持,他们无依无靠,若想进入仙宫辖下的洗仙池,就得做好无偿为仙宫做苦力千年、乃至万年的准备。非但毫无自由,能否活到重获自由那日,更是未知。被当作炮灰白白消耗掉的飞升者,老夫见得太多了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杯,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。
“这样算来,去蛮荒仙域碰运气,反而是他们最好的出路。刚才那胖小子不是说了么,上上届开拓团,就有个飞升修士,在蛮荒仙域侥幸找到了一处上古遗迹,硬生生从里面带出来一枚九转洗髓丹。那人服用之后,直接洗去凡尘浊气,脱胎换骨,从半仙一步登天晋升至金仙初期。此事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,倒是千真万确的。”
说到这里,独臂老者长长地叹了口气,将杯中最后一口残茶一饮而尽,语气中满是岁月的沉淀与酸涩:“所以说啊,这世道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有本事的,去蛮荒仙域搏一把,说不定就能逆天改命。没本事的……”
他转过头,目光在云天三人身上扫过,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告诫,摇了摇头:“就老老实实在坊镇里找个营生待着,别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。”
云天连连点头,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,再次拱手道谢:“多谢前辈解惑,晚辈今日真是拨云见日,受益匪浅。”
他迟疑了一下,又试探着、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……前辈可知,这开拓团的名额,大概要多少仙石才能买下?”
独臂老者闻言,微微眯起双眼,那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意味深长地盯着云天,似笑非笑地反问:“怎么?你这小娃娃也动了心思,想去送死?”
云天连忙摆手,讪笑不已:“晚辈哪有那个胆子,就是单纯好奇问问,长长见识罢了。晚辈这点微末修为,去了还不够那些荒兽塞牙缝的。”
老者冷哼了一声,倒也没有继续深究,只是淡淡说道:“老夫若是没记错的话,三百年前那次,最便宜的一个名额,也卖到了一千下品仙石的天价。”
说罢,他用那只独臂撑着桌面,缓缓站起身来,将空荡荡的茶杯推到一边,随手拍了拍灰扑扑的衣袍:
“行了,老夫该说的都说了。你们几个娃娃,安分守己地在坊镇里待着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蛮荒仙域那等吃人的地方,绝不是你们这种修为能去凑热闹的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理会三人,拄着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黑木拐杖,慢吞吞地走下楼梯,很快便融入了街道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。
云天目送老者离去,直到对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中,这才缓缓转过身,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。
云镇天与周媚也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。
表面上看,三人依旧是一副听了新鲜奇闻、正在回味的寻常模样。
然而,在他们那平静的外表之下,内心却早已翻江倒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