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把鸩酒放在案上,乌色酒液挂在杯壁,像没搅匀的墨。
苦杏仁的刺鼻气味混着酒气飘过来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“元帅,饮下吧。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气音。
“陛下说了,这是体面——您的家眷,陛下会保着。”
宁无尘没看那杯酒,目光仍粘在北境的方向,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沙,带着北境风雪的糙意:
“替我带句话给陛下——北境不可无防,冰牙妖兽的余孽还在,燕云降兵需妥置;北凉将士不可寒心,他们的血,不是为谋逆流的。”
他抬手去拿酒杯,指尖刚触到杯壁的冰凉,记忆就涌了上来:
谢灵溪踮脚给他系红绳时,指尖的温度比这酒杯暖;
李三婶塞给他热粥时,瓷碗的烫意比这酒气烈;
陆云许在帅帐前立誓时,枪尖的光比这圣旨亮。
这些画面撞得他眼眶发酸,泪光终于漫过睫毛,滴在兵符的“凉”字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驿馆的烛火昏黄如豆,灯芯结着指节粗的烛花,“啪”地爆开一点火星。
火光映在圣旨上,“私通敌国”、“罪证确凿”的字迹被染得发暗,和窗外楚都的歌舞灯火隔着一层纸,像两个世界。
宁无尘举起酒杯,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,他最后望了眼北境,喉结滚动——
这杯酒,他替北凉的弟兄饮,替北境的百姓饮,只是不替那莫须有的罪名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