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那些狗。”蓝梦轻声说,“它们回来了。”
猫灵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老头把它们的命算在了自己的账上,算了几十年,算不清楚。你把他的灵体分成了碎片,让那些碎片去找它们。碎片找到了,赔了,账就清了。那些狗被赔了这么多年,怨气散了,可以走了。它们走之前,凝了这颗星尘。”
蓝梦把星尘放回项链里。灰色和黄色、白色、黑色、橘白色挨在一起,像一条小小的彩虹。
“第三百二十二颗。”蓝梦说。
猫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星尘项链。三百二十二颗星尘,有颜色的还是那十几颗,其他的还是灰白色的小石子。但那些灰白色的石子似乎比昨天又亮了一些,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。
“还有四十三颗。”猫灵说。
“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四
那天晚上,蓝梦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了一个院子。不是地底下那个坟墓一样的院子,而是一个真正的院子——泥地的,坑坑洼洼的,但很干净。院子的角落里有一棵槐树,槐树下拴着一条狗。黄色的,中等大小,耳朵耷拉着,尾巴卷成一个圈。它的脖子上系着麻绳,麻绳的另一头系在槐树上,绳子的长度刚好够它走到院子的每个角落。
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,驼着背,手里端着一个碗。碗里有半碗粥,稠的,米粒都煮开了花。他蹲在狗面前,把碗放在地上。狗低下头,舔了几口,然后抬起头,舔了舔老头的手。
老头没有缩手。他摸了摸狗的头,从头顶摸到后脑勺,一下,两下。
“吃吧。”老头说,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铁门在响,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狗低下头,继续舔粥。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。
蓝梦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这一幕,眼泪流了下来。她知道这是梦,但她不想醒。
老头抬起头,看见了蓝梦。他的眼睛不是灰色的,而是黑色的,很亮,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。他看着蓝梦,笑了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蓝梦擦了擦眼泪。
“那些狗呢?”她问,“它们走了吗?”
老头站起来,走到槐树下,解开了狗脖子上的麻绳。狗站起来,摇了摇尾巴。老头蹲下来,拍了拍狗的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去找个好地方。”
狗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,跑出了院子。它跑得很快,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,每一步都跨出好远。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,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,眼睛里全是光。
老头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条狗跑远,一直到看不见了,才转过身。
“都走了。”他说,“一条都没剩。”
蓝梦看着他的脸。不是青灰色的,不是蒙着雾的,而是一个正常的、有血色的、活人的脸。他的背不驼了,手不枯了,指甲不长不黄了。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也要走了?”蓝梦问。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头笑了笑,“但不管去哪,都比在这里强。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。该走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院子的深处走去。院子深处有一片光,很亮,很暖,像夏天的正午。他走进那片光里,没有回头。
蓝梦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片光慢慢地变暗,变窄,变成一条线,变成一个点,消失了。
她醒了。
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床上,照在她的脸上。猫灵还蜷缩在枕头旁边,尾巴盖着鼻子,发出很轻的呼噜声。旺财趴在床脚,头搁在被子上,眼睛闭着。黑贝蹲在门口,耳朵竖着,但眼睛是闭着的——它在站着睡觉。小贝挤在黑贝的肚子袋搁在蓝梦的手上,呼噜声很大,低沉的,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震动。
蓝梦没有动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想着那个梦。
那个老头不是那个杀狗的人。那个杀狗的人已经被分成了几千片碎片,散落在全国各地,在赔那些狗。梦里的那个老头是那个杀狗的人的前身——在很多很多年前,在那个杀狗的人还不是杀狗的人的时候,他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养了一条狗,给它喝粥,摸它的头,跟它说“慢点吃,别噎着”。
后来他变了。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的。也许是因为穷,也许是因为孤独,也许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坏掉了。他从一个养狗的人变成了一个杀狗的人。他杀了二十年,杀了几千条狗。他把自己从前养狗的那个自己也杀掉了。那个会给狗喝粥、会摸狗头、会说“慢点吃,别噎着”的自己。他杀掉了那个自己,然后花了几十年、用了几千条狗的命,也没能把他找回来。
但他最后还是找回来了。在那个梦里,在那个不是院子的院子里,在那条被拴在槐树下的黄狗面前。他端着粥,蹲下来,摸狗的头,说“慢点吃,别噎着”。
那个自己回来了。
蓝梦把脸埋进枕头里,哭了很久。
五
蓝梦起床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她洗了脸,梳了头,换了干净的衣服。左小臂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,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,但不多。她穿了一件长袖衬衫,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纱布。
她走到后院,四条狗都醒了。旺财趴在棉垫子上,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闭着。黑贝蹲在旺财旁边,耳朵竖着,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。小贝在黑贝的肚子袋搁在旺财的背上,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。
蓝梦蹲下来,摸了摸每条狗的头。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她说,“我带你们出去走走。”
四条狗的尾巴同时摇了起来。
蓝梦给每条狗都拴上了牵引绳。旺财的绳子是蓝色的,黑贝的是红色的,小贝的是绿色的,铁链的是黑色的。她把绳子系在电动车的后座上,然后跨上电动车,拧动钥匙。
“走了!”她喊了一声。
四条狗跟着电动车跑了起来。旺财跑得最慢,一瘸一拐的,但它跑得很认真,每一步一步都迈得很使劲。黑贝跑在旺财旁边,时不时放慢速度,等着旺财跟上来。小贝跑在最前面,绳子绷得紧紧的,像一只被放飞的风筝。铁链跑在最后面,它的后腿还是不行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但它没有掉队。它跑得很稳,不快不慢,刚好跟得上。
猫灵蹲在电动车的后座上,尾巴卷在蓝梦的腰上,看着那四条狗,尾巴翘了起来。
“你开慢点,旺财跟不上了。”猫灵说。
蓝梦放慢了速度。电动车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慢慢地滑行,阳光照在青石板上,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碎金。四条狗在阳光里跑着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四条黑色的带子,在老街的地面上飘。
蓝梦骑着电动车,带着四条狗和一只猫,穿过了整条老街。从西头到东头,从占卜店到甜水巷,从甜水巷到那个河沟,从河沟到那个狗场。她没有停,只是慢慢地骑,让那些狗看看它们曾经待过的地方。
旺财看了看甜水巷9号的门,门关着,门槛上落了一层灰。它的尾巴摇了摇,然后转过了头。它不等了。黑贝看了看那个地下宠物市场的位置,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,空地上长满了野草。它的耳朵竖了一下,然后放了下来。它不记得了。小贝什么都看不懂,它只是觉得跑起来很好玩,风从耳朵边上吹过去,很凉快。铁链看了看狗场的方向,那里很远,看不见。但它知道在那个方向,有一个地方,它被关了一辈子。它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了头。它不恨了。
蓝梦把电动车停在老街口的一棵大树。蓝梦从背包里拿出水碗和一瓶水,给每条狗都倒了一碗水。它们低下头,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。
猫灵从后座上跳下来,蹲在树荫下,看着那些狗喝水。
“蓝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它们现在在想什么?”
蓝梦想了想。
“旺财在想,这水真甜。黑贝在想,蓝梦什么时候发狗粮。小贝在想,那只蝴蝶去哪了。铁链在想,今天太阳真好,晒得背很暖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蓝梦笑了,“它们是狗。狗不想太多。它们只想现在——这碗水,这口粮,这只蝴蝶,这片阳光。过去的就过去了,不想了。未来的还没来,不想了。现在就够了。”
猫灵看着那些狗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也想当狗。”猫灵说。
蓝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是猫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当狗。狗不用想太多。狗只要有人摸头、有包子吃、有太阳晒就够了。我也想这样。”
“你转世成人之后,也可以这样。不想太多,有包子吃,有太阳晒就够了。”
猫灵想了想。
“人不行。”猫灵说,“人会想太多。人会想过去,会想未来,会想那些回不来的东西。人会把包子掰成两半,一半给狗,一半自己吃,然后看着狗吃,自己饿着。人做不到不想太多。”
蓝梦看着猫灵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别转世成人了。”蓝梦说,“你转世成狗吧。我养你。”
猫灵看着她,耳朵红了。
“我才不要你养。你连包子都不会蒸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
“你学了好多次了,还是咸得要命。”
“那我买老街口包子铺的。记我账上。”
猫灵没有再说话。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腿上,闭上了眼睛。阳光照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,把它的毛染成了金色。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。
蓝梦摸了摸它的头,从头顶摸到后脑勺,一下,两下。
猫灵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不是猫的呼噜,是狗的那种——低沉的,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带着震动。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呼噜。也许是跟旺财学的,也许是跟黑贝学的,也许是跟小贝或铁链学的。它学会了,就忘不掉了。
蓝梦靠在树干上,闭着眼睛,摸着猫灵的头。四条狗趴在她脚边,喘着气,舌头伸得长长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。老街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,有自行车铃在响,有小孩在笑。那些声音很远,像隔了一层什么,朦朦胧胧的,像梦。
蓝梦在梦里笑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