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船在剧烈颠簸中,向着太阳系外围疯狂加速。舷窗外,那颗暗红色的垂死太阳,以及那些正在被它吞噬或即将被它吞噬的行星的惨状,逐渐缩小,变成背景中一幅令人绝望的地狱绘卷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火星也步了地球的后尘,被太阳的烈焰吞没。小行星带在狂暴的引力扰动下分崩离析。木星和土星,这两颗气态巨行星,在抛洒了大部分物质后,残存的核心也缓缓坠入太阳的怀抱。整个太阳系的内圈,正在被彻底“清扫”,化为一片由恒星物质和行星残骸构成的、炽热的混沌。
只有这艘伤痕累累的飞船,载着六个来自过去的、完全懵懂的人,和一只同样茫然的猫,向着冰冷黑暗的太阳系边缘亡命奔逃。
时间在飞船上似乎失去了意义。没有白天黑夜,只有舷窗外永恒的、但已面目全非的星空。飞船内部,警报声逐渐平息,只剩下系统运转的低沉嗡鸣。他们解开了束缚带,在飞船内探索。这是一艘设计目的明确的小型科考船或侦察船,不大,但功能齐全。自动航行系统被锁定在前往冥王星的航线上,无法更改。
“五十年……”迈克查看着飞船航行日志的摘要,声音干涩,“飞船的航行日志显示……我们是在太阳红巨星化初期,从近地轨道的一个深空前哨站紧急发射的。目标,冥王星。航行时间……已经持续了超过五十年。但我们的感觉……”
“我们的感觉只是从科技馆到了这里,”方阳接口,他感到一阵荒谬和彻骨的寒意,“时间感被扭曲了,或者……我们被塞进了一段不属于我们的‘未来记忆’里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他们检查了所有个人物品,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他们身份或解释他们为何在此的东西。只有彼此熟悉的面孔,和铭刻在记忆深处的、关于地球、关于事务所、关于那些平凡日子的碎片,与眼前这末日景象形成了令人崩溃的对比。
他们尝试操作飞船,但除了基本的维生环境和照明,大部分系统,尤其是导航和通讯,都被锁死了。他们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囚徒,只能在这艘驶向冰冷边缘的金属棺材里,等待命运或者某个未知存在的宣判。
航行的日子在死寂和压抑中度过。他们轮流值守,盯着舷窗外那越来越远的、但依然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光斑——那是垂死的太阳。他们看到曾经熟悉的星座因为太阳系的毁灭性剧变而扭曲、变形。他们看到偶尔有被抛射出来的行星碎片或彗星残骸,在飞船附近无声地滑过,像宇宙葬礼上飘散的灰烬。
没有人多说话。悲伤、恐惧、迷茫,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,吞噬了所有人。晓晓和小荷常常互相依偎着,望着舷窗外。小雅试图安慰她们,也试图安慰自己,但言语在这样宏大的毁灭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方阳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死寂,哪怕是蹩脚的笑话,但每次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迈克则把大部分时间花在研究飞船系统上,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,但这能让他暂时从绝望的情绪中抽离。
菲菲是最沉默的一个,她常常独自站在最大的观察窗前,一动不动,黑色的眼眸倒映着外面冰冷的宇宙空间和那颗红色太阳,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。大黑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,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探索,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菲菲脚边,或者窝在某个人的怀里,发出低低的、安慰般的呼噜声。
不知航行了多久,飞船开始减速。前方,一颗灰白色的小小星球出现在视野中,旁边伴着一颗更小、形状不规则的天体。
冥王星,和它的卫星卡戎。
这颗遥远的矮行星,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,或者说,最后的坟场。在暗淡的、已步入暮年的太阳光照下,冥王星表面的冰原泛着死寂的灰白光泽。着名的心形史波尼克平原,此刻看起来也只是一片毫无生气的苍白印记。如果平时,太阳在这里,只是一个比其它星星稍亮一些的、暗红色的光点,散发着微不足道的光和热,温度低至接近绝对零度。但此时太阳膨胀,看上去,像一个红色篮球。
飞船自动调整姿态,在导航系统的引导下,朝着冥王星表面一片相对平坦的冰原缓缓降落。反推发动机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,吹散了地表薄薄的氮冰霜。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,飞船稳稳地停在了这片太阳系边缘的荒凉世界上。
引擎的轰鸣声停止了。飞船内部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,只有维生系统低微的嗡鸣,以及他们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我们……到了。”迈克看着控制面板上显示的“着陆成功”字样,声音沙哑。
“冥王星……”方阳看着舷窗外那一片单调的、灰白色的冰原,黑色的天空,以及那个几乎难以辨认的暗红色太阳,“太阳系最后的避难所……或者说,墓地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他们检查了飞船的状态。维生系统、能源系统尚且完好,但一些非关键的设备开始出现小故障。他们没有专业的维修工具和知识,只能看着故障码干着急。食物合成机效率在缓慢下降,水循环系统也偶尔会报警。这艘飞船,和他们一样,正在这冰冷死寂的世界里,慢慢走向终结。
他们穿着宇航服,走出飞船,踏上冥王星的表面。重力极小,行走时轻飘飘的。脚下是坚硬的冰层,覆盖着氮霜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响。天空是纯然的黑,点缀着无数冰冷而清晰的星辰。银河横贯天际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那颗暗红色的太阳,是这片黑色天幕中唯一不那么冰冷的光源,尽管它代表着毁灭。
他们每天都会出来,在飞船附近走走,看看这永恒的冰原,看看卡戎那巨大的、永远一面对着冥王星的身影在“天空”中缓慢移动。他们试图用飞船的通讯设备向外发送信号,明知不可能有回应,但似乎这是一种仪式,一种对抗无边孤独和绝望的方式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,飞船的状况越来越糟。食物合成机彻底罢工了,他们开始消耗最后的储备食品。水循环系统也终于在一次报警后,指示灯彻底熄灭。迈克尝试修复,但徒劳无功。
储备的液态水,只够他们六人一猫维持三天。
死亡,不再是遥远的威胁,而是冰冷的现实,就摆在面前。
这一天,在确认了所有修复可能都已无效后,飞船里陷入了一种比冥王星表面更冷的沉默。
良久,菲菲站起身,走向气闸舱的宇航服存放柜。“穿上宇航服,我们出去。”
“出去?”晓晓的声音带着哽咽,“出去……等死吗?”
“不,”菲菲一边熟练地穿上那套银灰色的舱外服,动作平静得仿佛只是要出门散步,“出去看看。看看太阳系最后的样子。看看我们……来过的这个世界,最后的模样。”
她的平静有一种奇异的力量。方阳沉默地站起来,开始穿衣。迈克、小雅、小荷也默默地跟上。晓晓擦了擦眼泪,最后看了一眼飞船狭小却曾是他们最后庇护所的船舱,也走了过去。
大黑似乎明白了什么,它没有挣扎,任由小雅帮它穿上那特制的小小宇航服。
气闸舱的内门缓缓关闭。外门打开,冥王星冰冷、死寂、近乎绝对真空的世界,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们面前。
六个人,一只猫,依次走出飞船,踏上这片永恒的冰原。他们没有分开,而是自然而然地,手拉着手,站成了一排。菲菲在中间,左手是方阳,右手是晓晓。方阳的另一边是迈克,晓晓的另一边是小雅,小雅拉着小荷。大黑安静地蹲在菲菲脚边,仰着头。
他们抬起头,望向天空。
太阳还在那里,膨胀成了红巨星,像一颗飘忽不定的篮球,似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“地球……早就没了,”小荷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,很轻,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爸爸妈妈的坟墓,咱们事务所里的桂花树、小雏菊、牵牛花……都没了。什么都没剩下。”
“可我们还在这里,”小雅握紧了小荷的手,也握紧了晓晓的手,“我们还在一起。这或许……就是最后的意义了。”
“菲菲姐,”晓晓转过头,隔着面罩看着菲菲的侧脸,眼泪无声地滑落,“我们……我们就这样结束了吗?在这么远、这么冷的地方……”
菲菲也转过头,看着晓晓,看着每一个人。她的目光扫过方阳,扫过迈克,扫过小雅和小荷,最后,她轻轻握了握大家的手。“对不起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我带你们经历过无数次危险,最后都能全身而退,但这次,我要让大家失望了,我带你们走的,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。但这条路,有你们一起,我死而无憾!”
“说什么呢,”方阳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,试图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,尽管带着哽咽,“咱们事务所,啥阵仗没见过?这次不过是走远了一点,风景……咳咳,就是冷了点……其实……其实我想说,能认识你们,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!”
“再见了!我的朋友!”迈克更紧地攥住了方阳和小雅的手,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,为身边的人构筑最后一道微不足道的屏障。他一直是团队里最可靠的武力担当,总是在关键时刻保护大家,但这一次,他再也不能护朋友周全了。他只能这样,用最原始的方式,表达他的守护。
他们静静地站着,手拉着手,像六座即将凝固的雕塑,陪伴着脚边那只小小的猫。宇航服的生命支持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,显示着剩余的氧气和能量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那嗡鸣声也逐渐变得微弱。
太阳的光芒,在他们共同的注视下,似乎又黯淡了一分。那颗暗红色的红巨星,在黑色的天幕上,显得如此孤独。它曾经照耀孕育了地球上的万物,如今,却即将带走它曾赋予的一切,连同这最后的眺望者。
“要结束了,”菲菲轻声说,更像是一声叹息。
仿佛是宇宙听到了这句话。那颗悬挂了五十亿年,燃烧了五十亿年,最终膨胀、吞噬、走向衰亡的恒星,那暗红色的光芒,极其轻微地,闪烁了一下。
然后,像一支燃尽的蜡烛,被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流吹过。
熄灭了。
不是爆炸,不是坍缩,只是光芒的彻底消散。那个位置,变成了一片纯粹的、与周围别无二致的黑暗。只有那些遥远的、来自其他恒星的光芒,依旧冷漠地闪耀着,提醒着宇宙的广袤与无情。
太阳,死了。
太阳系最后的光源,消失了。
冥王星瞬间被更深的黑暗笼罩,只有银河的微光和遥远的星光,勉强勾勒出冰原的轮廓,和他们手拉手站立的身影。
彻骨的寒冷,开始透过宇航服的保温层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。不是外界的寒冷,而是从内心深处弥漫开来的、对终极虚无的冰冷感知。
氧气含量警报在面罩显示器上闪烁起红光,但没有人去看。能量即将耗尽,维持生命的温暖正在迅速流逝。
“有点……冷了呢。”方阳试图开个玩笑,但牙齿已经开始打颤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嗯,”迈克只是应了一声,握着他们的手更加用力,仿佛想传递最后一点热量。
“我……我不怕,”晓晓抽泣着,却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,“只要有你们在……我什么都不怕!”
“睡吧,”小雅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哼唱摇篮曲,“睡着了,就不冷了。也许……就能梦见地球,梦见阳光,梦见事务所里吵吵闹闹的日子了……”
“谢谢你们,”小荷喃喃道,“收留我这个快被饿死的孤儿,能和大家在一起……真好……”
菲菲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仰望着那片再也没有太阳的星空。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无垠的黑暗,穿越了漫长的时间,回到了那个春天的午后,回到了事务所那扇总是敞开的窗户,回到了那些为了一场球赛输赢而大呼小叫的平凡日常。
真好啊。她在心里轻轻地说。
意识开始模糊,视野逐渐被黑暗侵蚀。最后的感觉,是彼此紧握的手传来的、同伴们在迅速流逝的温度,以及脚下大黑安静蜷缩的小小身躯。
然后,是永恒、绝对的冰冷,和黑暗。
他们的身影,凝固在了冥王星的冰原上,手拉着手,保持着仰望星空的姿态,像一组沉默的、悲伤的雕塑。大黑依偎在菲菲脚边,仿佛也只是睡着了。
时间,在这片冰冷的边缘之地,失去了意义。千年,万年,百万年,亿年……
太阳的残骸早已冷却成一颗看不见的白矮星。曾经的内太阳系,只剩下弥漫的星际尘埃和零星的小行星碎片。木星、土星乃至更远的天王星、海王星,都早已在那场浩劫中烟消云散,或者坠入深渊,或者被抛向星际空间。太阳系,这个曾经孕育了生命和文明的小小星系,彻底死去,化为宇宙历史中一页微不足道的注脚。
几十亿年后。
一艘外形奇特的探测器,无声地滑过柯伊伯带外围的冰冷虚空。它属于一个在银河系另一端的文明,正在进行着例行的深空探测和资源扫描。
探测器的传感器扫过一颗不起眼的矮行星——冥王星。数据流中,一个异常反馈引起了注意。在冥王星表面,一个心形冰原的边际,探测到了结构异常规则的低温热辐射轮廓,以及非自然的金属和复合材料信号。
探测器降低了高度,高分辨率传感器锁定了信号源。
传回控制中心的图像,让那个遥远文明的分析者们沉默了很久。
那是六个古老生物,穿着某种古老的、功能不明的防护服,手拉着手,站立在冰原上。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——曾经太阳所在的位置,姿态凝固,仿佛在眺望,又仿佛只是在沉睡。他们的防护服上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和冰霜,但基本的轮廓依然可辨。在其中一个生物的脚边,还有一个更小的、四足生物的凝固轮廓。
他们被包裹在冥王星永恒的严寒中,保存得惊人完好。绝对零度的环境,近乎完美的真空,让他们成为了跨越数十亿年时光的、悲伤的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