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伤兄弟之义”还在其次,那“负皇上殷切保全之望”几个字,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他大半的火气。
皇上……皇兄虽然总骂他,可对他的爱护和期望,他也是知道的。
这次让他独领右路大军,固然有可以分福全大权的考虑,何尝不是对他的信任和栽培?
若真的因为违令冒进出了大岔子,损兵折将还是小事,让病中的皇兄失望、震怒,甚至因此病情加重……常宁不敢想下去。
他像泄了气的皮囊,肩膀垮了下来,方才的怒火变成了深深的沮丧和不甘。
他抓过酒壶,又想倒酒,被莫洛轻轻按住手腕。
“王爷,酒多伤身,更易误事。”莫洛看着他,眼中是真切的担忧,“裕亲王为主帅,节制诸军,乃皇上钦定。您若强行违拗,无论胜败,首先便输了理。即便侥幸得胜,朝中那些御史言官,会如何议论?‘恭亲王恃宠而骄,蔑视主帅,擅启边衅’——这话,您愿意听吗?裕亲王这封信,固然让您不快,可何尝不是将利害摆在明处,避免了将来更大的尴尬?他是兄长,更是主帅,有些话,他必须说。”
常宁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太师椅扶手上冰冷的铜质兽头。
帐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良久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叹,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。
“莫洛,你说……我是不是真的就那么让人不放心?在皇兄眼里,在福全眼里,我常宁就是个只会蛮干的莽夫?”常宁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罕见的自我怀疑。
“王爷切莫妄自菲薄。”莫洛正色道,“皇上若真认为王爷是莽夫,岂会将两万精锐交于您手?又岂会让您与裕亲王分领左右两翼,共担此剿贼重任?皇上和裕亲王所虑者,非王爷之勇,乃恐王爷因勇而生骄,因骄而失察。爱之深,故责之切,盼之稳啊。”
常宁闭上眼睛,深吸了几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再睁开眼时,眼中的怒火已消退大半,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残余的倔强。
“罢了罢了!”他挥挥手,像是要驱散满帐的憋闷,“他信上也说了,让我‘整饬所部,养精蓄锐’。那就整饬,养锐!传令下去,各营加强戒备,多派斥候,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!但无我将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接战!他福全要‘持重’,老子就陪他‘持重’!看看最后,是谁能逮住噶尔丹那老小子!”
话虽如此,那“服了”二字终究是说不出口,语气里的不服和赌气的意味依旧明显。
但莫洛知道,这头猛虎至少暂时被套上了笼头,不会立刻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。
他暗暗松了口气,拱手道:“王爷明鉴。末将这便去传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