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读书声其实并不齐整,夹杂着吸溜鼻涕的动静,还有几个调皮蛋趁着先生转身互相丢纸团的窸窣声。
陈默迈过门槛,目光没有落在讲台上,而是定格在角落的泥地上。
几个没上课的幼童正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形状各异的小石子,在一块平整的沙盘上摆弄。
若是外行看,这不过是孩童过家家的乱摆,但在陈默眼里,那几颗看似随意的石子,落点竟与昨日钟声响起时,那株野桃树投下的斑驳叶影,严丝合缝。
这是“星轨阵”。
没人教过他们,这是大地借着孩童的手,自己在复盘昨夜的星象。
陈默没出声,只是走到角落的盐罐旁,抓了一把粗粝的海盐。
他假装看孩童玩耍,指缝微松,那些晶莹的盐粒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“星轨”的阵眼之中。
海盐最是吸潮。
今夜海雾一来,盐粒化水,会在沙盘表层凝结出一层极薄的晶壳。
若是有不懂行的人趁夜窥探,脚底板的热气一激,那晶壳的光折射率就会变,留下的痕迹比踩在雪地上还明显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陈默借着扫地的由头,瞥了一眼那沙盘。
盐晶边缘,两枚极淡的脚印轮廓赫然浮现。
步距两尺三寸,前后着力均匀,没有拖泥带水的蹭痕。
这不是下地干活的村民能走出来的步子,村民脚底板厚,走路重后跟;这步子,前脚掌吃劲,随时能发力暴起。
是个练家子。
陈默不动声色地用扫帚抹去了痕迹。
他转身去了后厨,拎了一兜子昨晚吃剩的蛤蜊壳,又回到了沙盘边。
他依照“迷踪八卦”的方位,将蛤蜊壳倒扣在原本的石子旁。
壳内还存着腥咸的海水,日头一晒,水汽蒸腾,会形成局部的光影扭曲。
外人再看这地上的阵势,东南西北都得颠倒个个儿。
西村口,那张用来“口述报站”的破桌子前,围满了人。
今儿个主讲是苏清漪。
这位曾经相府的大小姐,如今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裙荆,却依旧坐得笔直。
村民们本以为她要讲什么家国大义,一个个正襟危坐,结果苏清漪开口第一句就是:
“我六岁那年,在藕塘里撒尿,被一只老王八咬了裤腿,挂在屁股上甩都甩不掉。”
人群轰地一下笑炸了窝。
苏清漪面不改色,继续讲她是如何哭着鼻子跑回家,又是如何被父亲笑话了三天。
“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,”她嘴角微扬,语气却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后来才知道,那是那只老龟在护食,它守着塘底下的东西,怕我的童子尿给冲坏了。”
“苏先生!”
人群里,一个瞎眼的小男孩突然举起手,声音尖利,“我梦见过!塘底有块碑,那是老龟的枕头,上面刻着字,摸着冻手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苏清漪眼神一凝,当即招呼了几个壮劳力,带着铁锹直奔藕塘。
半个时辰后,满身泥浆的汉子们真的从淤泥深处抬出了一块残碑。
碑身满是青苔,洗刷干净后,“禁言令”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。
落款是百年前的大周律政司。
那是百年前朝廷为了封锁民间议政,颁布的一道铁律,这块碑,就是当年镇压此地文运的罪证。
苏清漪伸手抚过那冰冷的碑文,指尖微颤。
原来最真的历史,从来不在史官的笔下,而是在乡野的笑话里,在瞎眼孩童的梦里,在老龟咬住不放的裤腿上。
镇上的香铺虽然倒了,但一股子怪味儿却飘了起来。
柳如烟看着眼前这群把死老鼠、烂草鞋跟陈皮混在一起烧的孩子,没骂人,反倒搬了个小马扎坐下了。
“傻小子,”她指着那个在那儿熏得直咳嗽的男孩,“这叫‘执念香’,味儿冲,伤肺。你这是要把你爹熏活过来,还是要把自个儿送走?”
她没没收那些破烂,反而开起了“气味学堂”。
“真正的思念,不是这么硬烧出来的。”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一枚干瘪的橘子皮,随手扔进火盆,“这橘子皮,是你娘生前最爱闻的吧?”
火苗一舔,一股子淡淡的焦香混着橘油味飘散开来。
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女孩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烟雾缭绕里,她仿佛看见了三年前病逝的母亲,正坐在床头剥橘子,指尖黄黄的,笑着哄她睡觉。
柳如烟眼眶也有些发红,她收起那枚还没烧尽的橘皮,郑重地放在香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