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,没有动。
晨光终于刺破薄雾,给海边的礁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那帮昨晚还疯跑打闹的半大孩子,此刻正围着那块干净的礁石,脑袋凑在一起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。
礁石上,正是那本“空白签到册”。
传阅了这些天,原本崭新的兽皮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,纸页的边角也起了毛。
但里面,却被填得密密麻麻。
一个虎头小子用炭笔画出了歪歪扭扭的潮汐图,旁边标注着“今天浪大,能捡到紫色贝壳”。
另一个女孩则用花瓣的汁液,记录下昨夜的梦,说梦里有一条会唱歌的鱼。
更多的是一些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句子:“今日帮阿婆挑水三次”“阿爹的咳嗽好了点”“今天没挨揍”。
陈默的目光落在册子上,没有出声。
他缓步走过去,孩子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,眼神里带着崇拜和一点点炫耀。
他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抚过册子粗糙的页角。
不对劲。
一股微弱的温热,顺着指尖传了过来。
像是刚刚被阳光晒过,可现在天刚亮,晨露未干,哪来的温度?
他的视线凝固在最新的一页上。
墨迹,在沾染了晨露之后,竟然微微发烫。
就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,那一行行稚嫩的字迹旁边,毫无征兆地,自行浮现出一行极细小的、颜色更深的新字。
“昨日无人签到之处,今晨多出三行。”
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绝不是任何一个孩子能写出来的字。
笔锋老辣,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漠然。
更重要的是,它就像是从纸张内部自己长出来的一样。
这不是人为填写。
这是某种……集体意志的自发补全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册子拿起,走到一片开阔的沙地上,将册子平摊在阳光下。
然后,他迅速从怀里摸出几片磨平的贝壳,按照昨夜孩子们摆出的星图位置,一一插在册子周围。
阳光透过贝壳,折射出复杂交错的光影。
奇特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些孩子写的字迹,阴影落在沙地上,普普通通。
而那一行行自行浮现的新字,它们的阴影,竟然分毫不差地与昨夜的星图轨迹,完全重合!
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天上,握着笔,借着孩子们的愿望,在描摹未来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山坡上的风车磨坊里,苏清漪蹙眉看着新一期印好的《民言快报》。
头版头条,一个字都没有。
只有一团巨大的墨渍,像被人失手打翻了墨瓶。
可这墨渍却没有浸透纸背,反而晕染开来,构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形状。
这绝不是印刷的失误。
她取来一枚高倍率的水晶放大镜,凑到眼前。
镜片下,那片漆黑的“树影”瞬间被放大了千百倍。
那是什么墨渍!
那根本就是由无数个细如发丝的、一笔一划写就的“晴”字,叠加、挤压、融合在一起,最终形成的墨色剪影!
她心头猛地一震。
共笔现象。
只有在极短时间内,有数百上千人,怀着同样一个纯粹的念头,共同书写同一个字时,纸上的墨魂才会产生共鸣,跨越空间,汇聚成形。
三百一十七人,同时在他们的签到簿上写下了“晴”字。
她深吸一口气,提起朱砂笔,刚想在旁边记下这个发现,手腕却突然一僵。
面前的砚台,竟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。
她笔下一页尚未完成的批注,自己动了。
笔画在纸上自行游走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笔书写,转瞬间就续写完毕,最后还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落款——“无名读者”。
苏清漪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她抓起那张自动续写的纸,看也不看,转身就扔进了风车巨大的石磨碾轮入口。
嘎吱——
伴随着石磨转动的巨响,那张纸瞬间被卷入,化作千百片飞絮,从风车的窗口喷涌而出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人造大雪。
就在飞絮腾空的刹那,她眼角的余光,精准地捕捉到千米之外的一处山崖上,一道模糊的黑影猛地一顿,随即飞快地退入了山林之中。
那人手里,似乎拿着一方古怪的铜镜。
窥文镜。
有人在偷录这场“文气显化”。
镇口的茶摊。
柳如烟正叼着根草茎,懒洋洋地听旁边一个老妇人神神叨叨。
“仙女儿,你是不知道,真灵了!”老妇人抱着一本用布包着的小册子,激动得满脸放光,“我昨天就在上面写,‘想俺家那当兵的儿子快点回家’,你猜怎么着?昨儿半夜,俺家厨房的锅盖,自己‘哐哐哐’响了三下!俺儿子的小名,就叫三哐!”
柳如烟妖娆的媚眼里闪过一丝凛冽。
她笑嘻嘻地凑过去,给老妇人倒茶,手指却在递过茶碗的瞬间,看似无意地在碗底轻轻一搭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残留的热痕。
不是幻觉。昨夜确实有内息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