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,像踩进了泥潭。
原本还算清晰的山道,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吞掉了。
这雾气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湿,跟山里清晨的岚气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它死气沉沉,没有一丝流动的迹象,仿佛一堵无形的墙,把前方和后方隔绝成了两个世界。
他眯起眼,嗅了嗅空气。
没有水汽的腥甜,反而有股陈年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混合气味。
他的视线顺着雾气的边缘向上抬,只见远处的绝壁之上,影影绰绰地挂着几排吊脚楼。
那些木楼黑乎乎的,轮廓嶙峋,像是被风干了多年的骷髅头,一串串地悬在半空,看得人心底发毛。
路边有块石碑,已经被青苔啃得只剩半截。
他凑过去,拨开上面湿滑的苔藓,借着微光,才勉强辨认出两个用朱砂写下、如今已褪成暗红色的痕迹。
哑村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个名字,他曾在南岭边陲一个老货郎的酒后胡话里听过。
据说那是个被诅咒的地方,进得去,出不来。
没有犹豫,陈默一脚踏进了那片死寂的白雾。
雾气瞬间包裹了他,四周的鸟叫虫鸣一下子全消失了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声和脚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雾气渐薄,那些悬在峭壁上的吊脚楼清晰起来。
寨子门口没有守卫,只有两个光着屁股的孩童,正蹲在地上,专注地摆弄着一堆缠着各色绳结的树枝。
他们不笑不闹,只是默默地交换着手里的绳结,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易。
陈默的出现,惊动了他们。
两个孩子像受惊的兔子,猛地抬头,黑漆漆的眼珠里满是戒备和陌生。
他们没有喊叫,只是抓起地上的绳结,一溜烟地钻进了寨子里。
很快,一个拄着拐杖、满脸皱纹堆得像老树皮的族老,在一群手持木棍的青壮年簇拥下走了出来。
他们死死盯着陈默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“外乡人,”族老开口了,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,“这里没有路,回头吧。”
陈默摘下斗笠,露出那张平平无奇、甚至有些风霜疲惫的脸。
他没提自己是谁,也没问路,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破了几个洞的短褂,和脚上快要磨穿底的草鞋,然后从背篓里拿出一把小巧的木工锤和几根凿子,比划了一个修补的手势。
“游坊匠人,补补桌椅,换口水喝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族老浑浊的眼睛在他和他的工具上来回扫视了很久,最终还是侧了侧身,让出了一条缝隙。
一个青年恶狠狠地夺过他的背篓,翻了个底朝天,确认没有纸笔书册之类的东西后,才不情愿地扔回给他。
寨子里的日子,比那潭死水还要安静。
没人说话,婚丧嫁娶、邻里纠纷,全靠族老用一套外人听不懂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来“唱”,其他人则用不同的手势回应。
他们不识字,不议论外面的事,甚至连数数都用结绳。
陈默很快就明白了,这里是一座信息的孤岛,他们用沉默和无知,筑起了一道抵御外界伤害的堤坝。
他被分到一间摇摇欲坠的吊脚楼,每天的工作就是修补寨子里吱呀作响的门窗桌椅。
没人跟他搭话,送饭的妇人也只是把一个黑陶碗重重地放在门口,转身就走。
他发现寨子里的人生病很频繁,尤其是孩子,大多面黄肌瘦。
问题出在水上。
他们唯一的饮水来源,是峭壁底部一个浑浊不堪的水潭,里面混着泥沙和腐烂的落叶。
第三天,在一次族会后,他忍不住对那个给他派活的青年说:“山顶有清泉,可以挖条小渠引下来。用石头和沙子过滤一下,水会干净很多。”
话音刚落,那青年脸色大变,猛地把手里的斧子往地上一顿,低吼道:“外人,闭嘴!祖宗的水,喝了几百年!你想害我们吗!”
周围的人立刻投来敌视的目光,仿佛他是什么带来瘟疫的怪物。
从那天起,陈默没再说过一句话。
他只是在每天天不亮的时候,独自一人,用两只木桶去山顶那眼无人问津的清泉里挑水。
回来后,他会把清水倒进自己的水缸,然后把多余的石子,一颗一颗地摆在寨子中央那片巨大的晒谷场上。
第一天,他用石子摆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代表水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