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后的李昭阳，胸口那团火热的激动，正一点点被这死寂的等待冷却。
七天。
整整七天。
陈默就这么站在太庙前，不言不语，不眠不食，只有亲兵每日清晨送上一壶温热的茶水。
第一天，百官在阶下跪请，高呼“请陈公登临大宝，以安天下”，他置若罔闻。
第二天，太后派内侍传来懿旨，召他入宫觐见，他仿佛没听见。
第三天，城中流言四起。
有人说他沐浴天光，正在羽化登仙；有人说他其实是在等，等那块无字玉牒上，自行显现出上天写下的诏书。
李昭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却又不敢打扰。
他只能看见陈默偶尔会端起茶壶，喝上一口，然后继续望着皇城外的天空，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。
他不知道，陈默的眼睛里，早已不是京城的寻常景象。
在他的武道真眼下，整个大周的疆域，仿佛一张铺开的舆图。
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、由言语念头汇聚而成的光丝，正从九州各地升腾而起，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巨网。
这些“言丝”起初黯淡而杂乱，但在这七天里，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炽烈、凝聚。
他“听”到一缕来自北境矿场的光丝，一个粗犷的汉子在吼：“妈的，凭啥那些监工年年加俸，我们这些拿命换钱的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？不公！”那光丝里，竟带着一丝金铁之气。
“该修渠”、“要减税”、“不能让老实人再吃亏了”。
这些朴素到掉渣的话语，在无数人的嘴里重复，它们汇聚成的光丝，竟开始隐隐牵动着王朝的气运。
陈默知道，时机到了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对着身后侍立的一名亲兵，用七天来不曾动过的嘴唇，发出了第一道指令。
声音干涩，却异常清晰。
“去，取三百六十块青石，要山里最常见的那种，刻成阶梯的样子，连夜埋在太庙正阶之下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，立刻领命而去。
是夜，当工匠们将最后一块青石埋入土中，陈默走上前，用指尖在为首的石块上划过，留下了一行浅浅的字印。
“路是走出来的。”
与此同时，朝堂之上，苏清漪主持了第一场“民声台”公议。
议题，正是那根最刺眼的烟丝——盐税。
户部尚书领着一众老臣，当场就炸了锅，奏疏拍得山响：“国库空虚，边关军饷尚且吃紧，此时减税，无异于自断臂膀！万万不可！”
苏清漪一身素服，站在大殿中央，没有与他们争辩一个字。
她只是挥了挥手，几名宫人抬着一口巨大的铜炉，走上殿来。
那是从各地“念坛”收缴百姓意见时，用来焚烧素帛的“返魂饮”炉。
“将各州呈上的民意录，尽数投入炉中。”
素帛如雪片般飞入，炉火熊熊。
七日来，千万百姓关于盐税的每一句怨言、每一声期盼，都在烈焰中燃烧。
大殿内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没有灰烬落下。
炉火熄灭后，一幅由无数细密光丝织就的舆图，缓缓从炉中升起，悬于半空。
图上山川河流清晰可见，而各州府的位置，则标注着深浅不一的红色。
“这不是我算的，”苏清漪的声音清冷如冰，“这是十万张嘴，咬出来的数字。红色越深，代表那里的百姓，距离为一口盐卖儿卖女，就越近。”
户部尚书死死盯着那幅《万民税愿图》，他看到自己家乡所在的那个州，颜色深得发紫，像一块凝固的血。
他身子一晃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，最终双腿一软，伏在案上，老泪纵横。
“原来……我们这些年收的，全是血……”
皇城司的密室里，新上任的主事宦官正对着一本新造的名册得意。
“禁言册”。
凡是记录在册的“不当言论”者，轻则禁足，重则全家流放。
他不知道，柳如烟的影阁弟子，已连续七个凌晨，像鬼魅一样潜入此地。
他们没毁掉册子，只是用一种特制的药水，仔仔细细涂抹了每一页纸张的背面。
那药水无色无味，遇水则香。
第八天清晨，主事宦官照例翻开册子，想看看又抓了多少“刁民”。
纸页吸收了清晨的露水，一行行血红的字迹，从纸背渗透出来，与墨字重叠在一起。
“我说真话那天，他们割了我的舌头。”
“我只是想问问，我儿子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这世道，连喊一声疼都不行吗？”
整本禁言册，瞬间化作一本“冤魂录”。
宦官每翻一页，就感觉有一阵阴风从纸缝里扑到脸上，耳边响起无数人重叠的、凄厉的低语。
他怪叫一声，扔掉册子，连滚带爬地冲出密室，嘴里疯了一样地念叨：“别啃了……别啃我的手……每句话都在啃我的手……”
柳如烟站在暗影里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