攸伦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圆盘,这是由旧镇炼金术士特制的计时器,齿轮在永冻的空气中发出格外清晰的咔嗒声。每当指针完成一周缓慢的巡行,便意味着在这片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绝境里,又熬过了一个昼夜。
指针已悄然划过十个刻度。
整整十天。
法鲁鲁的蹄声依旧规律,但喷出的白雾愈发稀薄,仿佛连这匹神骏的活力也在被这片白色荒漠悄然汲取。放眼望去,依旧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白,从脚下蔓延至世界尽头。没有掠食者的窥探,没有苔藓的痕迹,甚至连风中都不曾带来远方生命的气息。只有死寂,比最深的海底还要沉重的死寂。
攸伦勒住缰绳,目光掠过计时器上无情的刻度,再投向仿佛永恒不变的苍白地平线,终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
“看来,是我来得太早了。”他的低语瞬间被冻结,散落在风中,“或许真要等到长夜降临,寒冬彻底拥抱整个世界之时,那些东西才会从永恒的沉睡中苏醒……”
他收起计时器,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失望,只有猎手未等到猎物时的冷静评估。
“再走两天。”他对自己,也是对略显疲惫的法鲁鲁说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若依旧一无所获,便当即离开。”
他调转马头,不再执着于寻找那传说中的苍白身影,而是沿着来路,开始了一场与时间和严寒的赛跑。
就在攸伦于避风的冰崖下暂歇,刚将一块硬如岩石的肉干递到嘴边时——
一股庞大、古老而冰冷的意识,如同无形的潮水,毫无征兆地扫过他的身躯,穿透他的骨髓,甚至触及了他的灵魂深处。这感觉并非攻击,更像是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。
下一秒,周遭蚀骨的严寒与无尽的白色瞬间消失。
他发现自己并非用眼睛“看”,而是以灵体的形态,站在了一个温暖、昏暗却又无比安宁的空间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、腐烂的树叶和某种古老魔法的气息。他的“面前”,是一株巨大无比的鱼梁木的内部,木质纹理如同扭曲的血管般在四周壁障上脉动。
在这树心的光芒核心处,盘坐着一个身影。他有着一头如同新雪般纯净的白色长发,但皮肤却如同老旧的羊皮纸,紧贴在骨头上。他骨瘦如柴,衣衫褴褛,几乎与周围蜿蜒的树根融为一体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睁着的红色眼睛,深邃得如同蕴含了万千年的历史与秘密。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棵拥有了人形的古树,而非血肉之躯。
攸伦的灵体姿态放松,仿佛只是偶遇故人,发出海风般不羁的笑容:“三眼乌鸦,好久不见。”
那古老的存在,红色的独眼凝视着攸伦,仿佛在阅读一本无比复杂却又有部分缺失的书籍。他的声音直接在攸伦的意识中响起,苍老而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:“与上次相见时相比……你的力量,又攀升到了令我难以企及的高度。你在这片被遗忘的绝地中跋涉……是在寻找它们吗?”
“是的。”攸伦回答得干脆利落,点头回答:“我想亲眼看看,那些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噩梦里的异鬼,究竟是何模样。”
三眼乌鸦的红色眼眸似乎微微眯起,周围的木质脉动也随之减缓。“我窥视时间的长河,却看不到你的过去,也望不见你的未来。你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。看来,你所掌控的力量,已然能够比肩那些古老的诸神。”
攸伦轻笑一声,带着理所当然的傲然:“不然,你以为我凭什么敢独自一人,深入这连时间都能冻结的永冬之地?”
三眼乌鸦沉默了瞬息,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给出了明确的指引:“继续向前,保持你如今的速度。再过五天……你就能亲眼目睹那支亡者的军团,行走于冰封的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