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安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李廷儒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,嘴角扯了扯,算是笑了一下。杨溥低着头,看着桌上的公文,连头都没抬。
叶展颜走到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子往前倾,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。
“北边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?”
他的声音很硬,硬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。
周淮安的手指停了,看着叶展颜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显得非常平静。
叶展颜盯着他,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下文,又问:“兵呢?什么时候调?”
周淮安没说话。
李廷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
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,声音不大。
但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楚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口了,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:
“叶督主,辽东的事,内阁议过了。”
“山海关以东,怕是守不住了。”
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了。
他看着李廷儒,那目光不重。
但李廷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叶展颜又看向周淮安,周淮安没躲他的目光,但也没接话。
杨溥终于抬起头来了。
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,擦得很仔细,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擦完了,他把眼镜戴上,看着叶展颜,声音平平的:
“鲜卑人势大,背后又有沙俄撑腰。”
“咱们在辽东的兵力不足,粮草也不够,硬撑下去,只会白白消耗国力。”
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顿了顿继续。
“内阁的意思是,依托山海关做防御。”
“关外的地,该放的就放了吧。”
叶展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。
不是吓的,是气的。
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,随时都会断。
他的手攥成拳头,搁在桌沿上,指节捏得发白,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。
“放了?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冷又硬,像冬天的石头,“辽东几百万百姓,你们说放就放了?”
杨溥没说话。
李廷儒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公文,不看他。
周淮安靠在椅背上,手指又开始敲了,笃,笃,笃。
叶展颜看着他们,看着这三个老头子,看了几息。
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但比哭还难看。
他收回手,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三个人还坐在那儿,谁都没动,谁都没看他。
“你们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?”
“呵,阁佬?不过尔尔!”
说完,他收回目光,推门出去。
内阁里的三个老头,瞬间全部都红了脸。
他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张了张嘴都没说话。
出了内阁,天已经黑了。
叶展颜站在廊下,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,站了很久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冬天的寒意。
他把手拢进袖子里,手指碰了碰袖子里那份北边的急报,纸边硬硬的,硌着指腹,生疼。
“督主,”钱顺儿从后面跟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回东厂吗?”
叶展颜没回答。
他站在廊下,看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。
那边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层纱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东厂的方向走去。
步子很慢,慢得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。
靴子踩在青砖上,一声接一声,在空旷的宫道上飘着,像石子扔进深井里,响一下就没了,再也听不见回音。
“召廉英、扶凌寒来东厂议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