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衣领有些歪,腰带也比刚才松了一扣,头发上沾着几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丝线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,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只听见李雪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,懒洋洋的,像刚睡醒的猫:“别忘了答应我的事。”
叶展颜没回答,转过身,大步往外走。
靴子踩在青砖上,笃笃笃的,比平时快了许多,像是在逃。
钱顺儿守在院子门口,看见他出来,赶紧迎上来。
他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又在督主衣领上停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督主,回驿馆?”
叶展颜嗯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咚,咚,咚,敲了三下,在空旷的夜里飘着,像石子扔进深井里,响一下就没了。
他走得很急,衣襟被夜风吹得往后飘,像一面被扯紧了的旗,怎么都松不下来。
叶展颜回到驿馆的时候,已经过了子时。
驿馆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摇摆摆的。
钱顺儿跟在后面,脚步又轻又快。
叶展颜推开门,走进屋里,也不点灯,就那么坐在椅子上,靠着椅背,闭着眼。
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像隔了一层纱。
钱顺儿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进来,轻手轻脚地点了灯。
火苗跳了一下,屋里亮堂起来。
叶展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,眼窝深了,颧骨高了。
钱顺儿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,转身去倒了一杯茶,放在叶展颜手边。
叶展颜没动。
他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节奏很慢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睁开眼,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,茶温正好。
他一口喝干,把空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北边的消息,连夜送去给冯远征和罗天鹰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喊了太久的话,又像是好久没说话。
“让他们加快速度,南边的事,一个月之内必须了结。”
钱顺儿应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借着灯光飞快地记了几笔。
叶展颜转头看了眼打开的窗户。
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灯苗晃了又晃。
他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,看了很久。
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闷闷的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
夜又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襄阳郡主那边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一些,“派人盯着点。别让她闹出什么乱子来。”
钱顺儿的手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了叶展颜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。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回答的很轻。
叶展颜转过身来,走回桌边坐下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北边的急报,又看了一遍,纸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有些模糊。
但那几个关键的数字还是清清楚楚的!
三万,一万五千,十日。
三万鲜卑骑兵,一万五千高句丽步兵,十日之内必到辽东城下。
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按了按,像是要把它们按进纸里去。
“韩信泽伤得不是时候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寒依一个人撑不了多久……我得去帮她!”
钱顺儿站在旁边,手里握着笔,不知道该记什么。
他看着叶展颜的侧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潭死水。
但他知道,那水底下藏着的东西,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得多,也重得多。
叶展颜把急报折好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
“你也去歇着吧,明天一早还要赶路。”
钱顺儿应了一声,吹灭了灯,退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。
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月光还从窗纸里透进来,薄薄的一层,像一层揭不开的纱。
叶展颜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头顶那片模模糊糊的天花板。
他已经在琢磨怎么才能破局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