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器碰撞的脆响里,他的声音显得急切:“老规矩早就不作数啦。
眼下要是凑不齐体面,玉田的亲事怕是难成。
你总不愿见儿子被人在背后指点吧?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灰,目光投向屋里半开的木柜——那里头收着他们最好的衣裳。
玉田娘沉默良久,终于将鞋底搁在膝头。
她站起身时,衣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。”罢了,就依你。”
说罢转身往内屋走去,布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。
柜门打开的吱呀声传来,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。
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村委大院,程村长亲自主持的招工,这分量谁都掂量得清。
相似的对话其实正在许多户人家里发生。
那些最初推说农忙的、声称身体不适的,此刻也都悄悄换上了整洁的衣衫。
额外的进项对任何一个家庭都意味着更多可能,这个机会像落在旱地里的一场雨,没有人舍得错过。
日头偏西,约莫未时前后,村路上渐渐有了人影。
尽管暑气蒸得地面发烫,人们的脚步却比往常都要快些。
三三两两的身影穿过晒蔫的玉米地,绕过冒着热气的水塘,最终都汇向村东头那栋青砖砌成的院子。
谢广坤夫妇走在人群里,脚步略显急促。
永强娘攥着衣角,指节有些发白。
她忽然停下步子,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滑下来。”当家的,我这心里慌得很。
越往前走,越觉得气短。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旁人听去。
谢广坤伸手虚扶了她一把,目光扫过前面那些同样匆忙的背影。”放宽心。
该是你的跑不掉,不是你的强求不来。”
他话说得平稳,眼神却也不由自主地望向越来越近的院门。
那扇漆成深红色的木门此刻敞开着,里头隐约传来人声,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,模糊而又真切。
谢广坤一番盘算,让永强娘心里有了底。
她跟这男人过了大半辈子,清楚他平日里虽爱折腾,可到了要紧关头,那点精明劲儿总还能派上用场。
为了儿子永强的前程,她咬了咬牙,把那份属于庄稼人的怯意压了下去。
当娘的,哪有跨不过去的坎呢?她这么想着,胸口便涌起一股热腾腾的劲儿。
“成,就听你的。”
永强娘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豁出去的坚决,“为了永强能顺顺当当念上书,我这把老骨头,也敢去闯一闯。”
谢广坤瞧见她眼里的光,知道老伴这是真下了决心。
他心头一热,话也软和下来:“辛苦你了,老伙计。
等咱永强将来出息了,头一个就得让他记着你的好。”
永强娘听了,嘴角漾开浅浅的笑纹:“说什么辛苦不辛苦。
永强是咱俩的指望,为他铺路,不是天经地义么?要是连眼前这点沟沟坎坎都怕,往后还怎么指望他成事?”
“是这话,是这话!”
谢广坤连连点头,仿佛要把这些话摁进心里去,“咱们为永强操持了这么多年,不差这最后一哆嗦。
撑过去,好日子就在后头呢!”
两人正低声说着体己话,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,冷不防背后传来个拖着长腔的招呼声。
“哟——!我当是谁呢,这不是广坤老弟嘛!”
谢广坤一扭头,看见赵四揣着手,晃晃悠悠地走近,脸上挂着那副他再熟悉不过的、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赵四眯着眼,目光在谢广坤和永强娘身上打了个转,慢悠悠地接着道:“怎么,你们家……也有人想来试试这差事?”
谢广坤心里“咯噔”
一下,一股没来由的烦躁顶了上来。
他拧起眉头,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些:“咋的?这地方是你赵四开的?我家人来不来,还得先给你递个帖子报备不成?”
他是真没料到,向来不太凑这种热闹的赵四,这回竟也蹚进了这趟水。
赵四夫妇的出现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谢广坤心头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。
原本,赵四这一日心情颇佳。
就在不久前,他总算说服了自家媳妇一同前来,了却一桩心事。
心头轻松了,脚步也轻快。
走到村委会院外,瞧见谢广坤站在那儿,赵四还主动笑着点了点头。
可谢广坤的反应却硬邦邦的,像块晒干了的土坯。
或许是因为两人历来话不投机,又或许是他自己正憋着一股无名火,脸色便格外难看。
“广坤兄弟,”
赵四收了笑,语气也淡了下来,“心里不痛快,也别冲着我甩脸子。
咱俩这是怎么个说法?”
谢广坤双手往腰间一叉:“赵四,我今天没心思跟你掰扯。
趁早走远点,别在这儿碍我的眼。”
搁在平时,赵四或许就摇摇头走开了,不愿多纠缠。
可今日不同,他有他的打算。”谢广坤,你也别净想些独占的好事。
明说了吧,今天这岗位,我们家是必定要来争一争的。”
他说着,不再看谢广坤,领着自家媳妇就往院里走。
一旁,永强娘赶忙拽住了要往前冲的谢广坤。”你这是闹哪一出?人家老四好端端地来,又没招你惹你。”
她实在不解。
就算以往两人不对付,可这才刚照面,话都没说上两句,自家老头子这火气是从何而来?
谢广坤重重叹了口气,压低了声音:“你呀,真是看不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