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驰挠了挠头,有些腼腆:“其实……自打我娘来了范阳,安禾节也渐渐不怎么过了。我知道得也不多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回忆:“不过每到芒种,我娘都会缝小虎帕,就是用粗布裁剪成小巧的虎形手帕,不绣那些凶神恶煞的纹样,只用墨线勾个虎脸,眼睛画得圆圆的,看着还挺……挺憨的。然后再缝上一小撮艾草,让我带在身上,说是可以驱邪避灾,保孩子平安。”
说着,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:“我小时候年年都带,大了才不带。不过那艾草味儿,和寻常香囊不一样,我娘好像还加了别的东西,那味道,闻过一次就忘不了,让人心里特别踏实。”
他又走近了些:“我娘还说过,今日芒种,今日芒种乃是‘请神备祭’的正日子。清晨要下田,从自家麦田里挑那初熟的麦穗,掐个三五株,叫作‘禾心’,象征‘惜谷敬神、尝新报喜’,也图个‘抢收顺遂’的彩头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下意识比划:“同时还要上山,采浮玉山特有的‘云芝’。那是种浅白色的菌类,只长在浮玉山背阴湿润处,百姓都说那是云梦君吐纳的气息所化,无毒可食,最能安神定志。将这云芝,配上自家蒸的米糕、煮的粟粥,再辅以新熟的豌豆、青杏,还有刚摘的时令香椿,齐齐整整摆上供桌,这才算是对云梦君尽了心意。”
许舟听得饶有兴致:“所以今日是备祭,明日才是正祭?”
“对,芒种后第一日才是正祭大典。”童驰点头,“届时周边州县的百姓会自发前往各地的‘安禾祠’。那安禾祠是百姓为云梦君修建的小型祠庙,并无僧人道士主持,全由乡里德高望重的老者打理。祠内供奉着一尊石刻虎形像,那老虎刻得圆头圆脑,全无半分凶相,反倒看着慈祥。”
众人都点了点头。
刘重咧嘴一笑,伸手在童驰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:“行啊小童,知道的不少嘛!还以为你平日里闷葫芦一个,啥也不懂呢。”
童驰被揉得脑袋一歪,也不躲,只是腼腆地笑:“这些都是小时候娘亲当故事讲给我听的。我也没正经过过这节日,就是听个热闹,记在心里罢了。”
“你娘后来怎么不过了?”许舟问。
童驰想了想:“嫁到范阳后,那边不过这个节。我娘说,入了乡就得随俗,再念叨安禾节,邻居们听不懂,反倒显得格格不入,就慢慢不提了。可每年芒种,她还是会在院里摆张小桌,放几枝麦穗,蒸一屉米糕,自己轻声念叨几句。我小时候问她念什么,她就说,念的是‘感君仁恩,安我风雨’。就这一句,翻来覆去念好几遍。”
说到这,童驰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许舟:“我娘常说,云梦君庇护的百姓,即使身处异乡,只要心存感念,那份庇佑便不会断绝。”
众人一时默然,林间的风似乎都轻柔了几分。
过了片刻,童驰才回过神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!我娘还说,芒种后第二日是散福日。安禾祠的乡老,会把祭祀剩下的米糕、云芝分给祭拜的百姓,每人一份,叫作‘安禾福’。”
他眼睛亮了亮:“我娘说,那云芝吃起来特别香,晒干之后蒸软,咬一口又韧又糯,带着山林里独有的清气,像……像雨后松针混合着泥土的味道。还有禾心饼,是把初熟麦穗磨成粉,掺进新麦面里蒸的,带着麦芽的甜,比寻常饼好吃太多。我娘小时候给我做过一回,我到现在都记得,那饼子软软的,咬一口,麦香直往鼻子里钻,到现在都忘不了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喉结滚动,自己先咽了口唾沫。
刘重笑出声:“行了行了,再说口水都要流地上了。”
童驰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,也跟着嘿嘿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