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城外不远,穿过那片喧闹市集,官道豁然开朗。
时值三月,范阳郊外地气回暖,田垄早已翻耕一新,黑褐色的泥土翻卷着,散发出湿润醇厚的土腥气。远处田畴间,农人正躬身劳作,或插秧,或扶犁,或点种。偶有人直起腰捶打几下酸楚的后背,复又弯下身去,身影在空旷的田野里一起一伏。
许舟远远望去,只见官道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下,柳清安四人正牵着马匹等候。
柳云溪牵着风云,那马正低头啃食路边青草。柳清安则牵着那匹白马,毛色雪白耀眼,在晨光中宛若一团流动的云雪。小和尚与汀兰各自牵着一匹矮脚马,那马虽只到人胸口高,模样滑稽,鬃毛却被梳理得一丝不苟。
商队缓缓行至近前。柳清安未曾动弹,只是目光在队伍中细细搜寻,从最前头的大车,到中间的伙计,直至末尾那几道人影——
她的目光忽然定格。
随即,她牵起白马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。
柳云溪、小和尚与汀兰也随之而动,自然而然地并入了队伍行列。
柳云溪打量着队末几人,目光在许舟、谭承礼、吴今臻、仲茂仙、江炳五人脸上来回扫了数遍,眉头微蹙,忍不住低声惊叹:“这便是你们的伪装?当真神乎其技。敢问哪位是许舟?”
不待谭承礼开口,柳清安已牵着马,径直走到许舟身边。
她望着他,笑意盈盈,却不言语。
许舟也看着她,忽然失笑:“这都能认出来?”
他确实有些意外。
今早日出之前,他特意动用千面之术改了容貌。
将眉骨压低半分,鼻梁微塌,眼角略长。
而张毅本就是一张扔进人堆便寻不回的普通面孔,再加上他刻意模仿那汉子的步态。
左肩微前倾,步子不大,落地沉稳。
许舟自问毫无破绽,便是谭承礼,方才也未能一眼看穿。
柳清安笑意不减,缓缓道:“其余四人的步态,虽与昨日不同,却都带着几分生硬。这位是谭爷——”
她朝谭承礼微微颔首,“走路依旧右腿发力重、左腿轻,是常年骑马落下的习惯,纵是刻意调整,一时半会儿却改不了。那位——”
她又看向吴今臻,“落脚时脚跟先着地,声如砸夯,这是练外家功夫者的通病。另外两位,走几步便下意识扫一眼四周,是盯梢惯了的本能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回许舟身上,笑意愈发深邃:“唯独你。你的步态发力,与昨日那个二十出头的汉子一般无二,自然流畅,毫无滞涩。可我料想,以你的谨慎,你绝不会露出他们这般破绽。所以——”
她话未说完,意思却已明明白白。
许舟轻轻点头,不再多言。
他确实不会露出那般破绽。可柳清安偏偏从“毫无破绽”里,看出了真正的破绽。这份眼力,这份心思,令他既感意外,又生佩服。
二人并肩而行,落在队伍后几十步外,不急不缓。
白马与风云紧随其后,偶尔打个响鼻,甩甩尾巴,蹄铁叩击官道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日头渐高,暖洋洋的金光泼洒在身上,甚是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