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承礼终于停下脚步,微微侧过脑袋,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许舟身上:“从得知兵部调令那日起,我便多了个心眼。兵部那帮老爷批文书,向来是能拖就拖,唯独这次,催得比什么都急,我便知道这里头定然有事。起初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,毕竟这年头,叫许舟的少年郎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直到后来,你在城外连斩两只神藏境妖兽,我便笃定了——就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柳清安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至于柳二小姐,便更简单了。小女嫁在扬州,夫家虽不算显赫,却也是殷实之家。他少年时曾以家财纳资入监,做过国子监例监生,当年在京中赴宴时,曾远远见过二小姐一面,回去后便念叨了许久。二小姐在京中贵女圈里,有‘绛帐虎’的诨号,老夫也略有所闻。”
柳清安微微挑眉,不置可否。
谭承礼又看向小和尚和汀兰,继续道:"至于这两位,那日我也见过,跟在许公子身后。"
他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缓缓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,语气郑重起来:“所以诸位,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。我谭承礼在这涿州混了大半辈子,眼皮子不算浅,耳朵也还好用。许舟与我等有恩,要办事,我便帮忙办事。只是有一样——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许舟身上,沉沉稳稳,带着几分恳切:“这一路上,若真遇上事,我希望诸位能信我。不是信我谭承礼这个人,是信我们这些拿命换饭吃的人,有我们自己的规矩。”
帐中一时静默。
塘火跳动着,橘红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。
柳清安忽然展颜一笑:“谭爷好眼力,好记性。我当年在国子监不过是混日子,那些纨绔子弟给我起诨号,我还当是夸我读书用功,后来才晓得,是笑我性子凶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回谭承礼身上,语气诚恳:“是我等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了。”
小和尚双手合十,低声诵了句佛号。汀兰缩在柳清安身后,只探出半张脸偷偷瞧人。柳云溪倒是坦然,甚至朝那五名汉子点了点头。
谭承礼客气一笑:“不过是平日里爱同南来北往的行商打听些故事罢了。此番南下,还需彼此照应,谭某觉得,还是把话说开反倒痛快。”
许舟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我晓得了。”
谭承礼点头,转头看向那五名汉子,笑意一敛:“你们先行一步,去城西聚闲老店等候。”
五人齐齐抱拳,一言不发,转身掀帘而出。
谭承礼又看向许舟与仲茂仙:“你们几人也同他们一道回去,我稍后便到。”
许舟点头,并未多问为何。
他清楚谭承礼这般人物,既然把话挑明,便不会再有半分藏私。这般安排,自有他的道理。
柳清安亦点点头,领着柳云溪、汀兰与小和尚,默默跟在许舟身后。
待一行人走远,荀三爷才慢悠悠立在谭承礼身侧。两人并肩望着那几道渐远的背影,一时无话。
过了许久,荀三爷才幽幽叹道:“你这是,把宝全押在他身上了?”
谭承礼没有回头,声音沉缓:“我在这涿州混了三十多年,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有些人风光无限,一遇事便软了骨头;有些人不起眼,刀架在脖子上,眼都不眨一下。可这位小许爷,都不是。”
荀三爷点点头,又轻轻摇头,不动声色道:“可他身上背着的事太多,谁沾身,谁倒霉。”
谭承礼咧嘴一笑,满是风霜的脸上扯出几道深纹:“我都这把年纪了,还怕什么倒霉不倒霉?我就是想看看,这位小许爷,到底想要做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