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山坳的晨光刚把院角的蜂箱染成金红色,程砚就已经扛着捆好的粗麻绳站在院中央了。他上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,裤腿挽到膝盖,露出结实的小腿,脚踝处还缠着几圈布条 —— 远山坳的山路崎岖,他特意做了防护,免得被碎石划伤。
“阿燠,都收拾好了吗?” 程砚抬手抹了把额前的汗,熊耳在发间若隐若现,“张伯说卯时出发最好,能赶在晌午前到远山坳,避开午后的山雾。”
安燠正蹲在廊下,把最后几块桂花糕装进油纸袋,闻言抬头笑了笑:“好了。” 她站起身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,里面除了账簿、炭笔和松烟墨,还塞着几件孩子们的薄衣裳和一小罐伤药,“给远山坳的孩子们准备了些糖块,还有这个 ——” 她从包袱里掏出块叠得整齐的素色布料,上面绣着几株小小的山茶花,“张婶连夜绣的,说是给村里的女娃们做小帕子,沾点喜气。”
程砚伸手接过布料,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,心里暖融融的:“还是你想得周到。” 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墙角立着的两根粗木棍,“我做了两根登山杖,你和孩子们路上用,能省点力气。”
小芽和柱儿这时也背着书包跑了过来,小芽的书包鼓鼓囊囊的,除了 “山民志”,还塞着她最喜欢的桦树皮画 —— 上面画着暖山坳的无字碑和晒太阳的两个毛团,她想把这份温暖分享给远山坳的孩子。柱儿的书包里则装着几本装订好的记账案例,都是他精心挑选的,有邻里互助的,有知错就改的,想让远山坳的人更容易理解 “山民志” 的意义。
“阿燠姨,程叔叔,我们准备好了!” 小芽举起手里的狼毫笔,笔杆上的山茶花在晨光下亮闪闪的,“我已经把‘无名善举’那一页折好了,要让远山坳的孩子看看,做好事有多光荣!”
柱儿也点点头:“我把清溪村的记账心得也写下来了,路上可以再看看,想想怎么跟远山坳的人解释更清楚。”
二壮和三妮也随后赶到,二壮扛着个竹编背篓,里面装着张伯特意烙的玉米饼和几罐蜂蜜;三妮则拎着个小竹篮,里面是她采的野菊花,说是 “山里的花能安神,给远山坳的老人孩子们泡水喝”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山坳,张伯和吴姐等乡亲们送到村口,反复叮嘱:“程神,安燠姑娘,路上一定要小心!远山坳的路不好走,遇到危险就往回退,别逞强!”
“放心吧张伯!” 程砚挥挥手,“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,等我们的好消息!”
山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。起初还是新修的石板路,渐渐就变成了狭窄的羊肠小道,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,时不时有带刺的枝条伸出来,刮得人胳膊生疼。山风也比山坳里烈,吹得人睁不开眼睛,脚下的碎石子滑溜溜的,稍不留意就会摔倒。
安燠走了没多远,额头上就沁满了汗珠,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。程砚见状,立刻放慢脚步,走到她身边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蓝布包袱:“我来拎,你扶着登山杖,小心脚下。”
“不用,我能行。” 安燠摇摇头,想把包袱抢回来,却被程砚按住了手。
“听话。” 程砚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你要是累倒了,孩子们还指望谁教记账?” 他顿了顿,又放柔了语气,“我扛着钉耙巡山几十年,这点路不算什么,你别跟我逞强。”
安燠看着他结实的背影,心里暖融融的,只好顺从地松开手,扶着登山杖,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。程砚的脚步迈得很稳,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看她,遇到陡峭的路段,还会伸手扶她一把,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孩子们也渐渐体力不支。二壮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背篓的带子把肩膀勒出了红印,却还是咬牙坚持着,不肯让别人帮忙;三妮的小手被树枝划破了,渗出点点血珠,她悄悄抹了把眼泪,又继续往前走,生怕被大家发现担心;小芽的脚步也慢了下来,呼吸有些急促,但她还是紧紧攥着手里的狼毫笔,不肯松开。
柱儿看出了大家的疲惫,提议道:“我们找个地方歇会儿吧,喝点水,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。”
程砚点点头,四处打量了一下,指着不远处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说:“就去那里歇。”
大家围坐在大石头旁,程砚拿出水壶,给每个人倒了水。安燠从包袱里拿出桂花糕,分给孩子们:“快吃点东西,垫垫肚子。”
小芽咬了一口桂花糕,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疲惫似乎减轻了不少。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,忍不住问:“程叔叔,远山坳还有多久才能到啊?这条路也太长了。”
程砚喝了口水,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:“翻过那座山,再走半个时辰就到了。” 他顿了顿,看着孩子们疲惫的模样,笑着说,“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解解闷?”
“要!” 孩子们立刻精神起来,围到程砚身边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第一次去远山坳送蜂蜜,比现在的路还难走。” 程砚靠在石头上,眼神飘向远方,带着回忆的温柔,“那时候远山坳的人比现在还排外,我刚到村口,就被他们拿着锄头赶了出来,蜂蜜也洒了一地。我不甘心,就在村口的大树下坐了三天三夜,每天给他们送一壶热蜜水,不管他们怎么骂我、赶我,我都不走。”
“后来呢?” 小芽好奇地问。
“后来,村里的一个老婆婆生病了,没人会治,她的孙子急得直哭。” 程砚笑了笑,“我正好懂点医术,就主动去给老婆婆看病,抓了草药,又给她熬了蜜水喝。过了几天,老婆婆的病好了,村里的人才慢慢接纳了我,也开始买我的蜂蜜了。”
安燠看着程砚,心里满是感慨。这个看似粗线条的傻熊,其实有着最细腻的心思和最执着的善良。他当年能凭着一壶蜜水打动排外的远山坳村民,如今,他们也一定能凭着 “山民志” 的温暖,打动那里的人。
“程叔叔,你真厉害!” 二壮佩服地说,“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,遇到困难不放弃!”
“对!” 三妮也点点头,“我们不能因为山路难走,或者远山坳的人排外,就放弃教他们记账。我们要像程叔叔一样,用真心打动他们!”
休息了半个时辰,大家又重新出发。有了程砚的故事激励,孩子们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,互相搀扶着,一路说说笑笑,倒是不觉得那么累了。
翻过最后一座山,远山坳终于出现在眼前。村子坐落在一个狭窄的山谷里,四周被高山环绕,像是被外界遗忘的角落。村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,低矮而破旧,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寥寥无几,透着一股贫瘠和冷清。
村口的大槐树下,站着几个村民,为首的正是石头,还有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衫的老人,想必就是远山坳的村长。看到安燠一行人,石头立刻兴奋地迎了上来:“程神,安燠姑娘,你们可算到了!我和村长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了!”
村长的表情却有些严肃,眼神里带着审视,上下打量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的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嘴角紧抿着,透着一股固执和威严。
安燠走上前,笑着对村长抱了抱拳:“村长您好,我们是暖山坳的,我叫安燠,这是程砚,还有孩子们。感谢您邀请我们来远山坳,教大家记账。”
村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程砚身上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你就是当年送蜂蜜的那个后生?”
程砚愣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:“是我,村长还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” 村长哼了一声,“当年你在村口坐了三天三夜,性子倒是挺倔。” 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,“不过,记账这事儿,我们远山坳的人怕是学不来。我们村里的人,祖祖辈辈都是靠种地打猎为生,不懂什么笔墨纸砚,也不想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安燠早就料到村长会有抵触情绪,并不气馁,笑着说:“村长,记账其实一点都不难,不用懂太多笔墨纸砚,就算是用炭笔在木板上画,也能记。我们的‘山民志’,不记金银,只记人心,比如谁帮了谁,谁做了好事,记下来不是为了炫耀,是为了让大家知道,互相帮忙、彼此温暖,日子能过得更甜。”
“说得轻巧。” 村长撇了撇嘴,“我们远山坳的人,向来是各扫门前雪,不管他人瓦上霜。谁也不欠谁的,没必要记那些东西。”
旁边的几个村民也纷纷附和:“是啊,村长说得对!我们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,哪有闲心管别人的事?”“记账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吗?”“我看他们就是来凑热闹的,说不定是想骗我们的东西!”
孩子们听到这些话,都有些生气。小芽忍不住站出来,举起手里的 “山民志”:“你们怎么能这么说!‘山民志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,也不是来骗你们的!它记录的都是好事,比如清溪村的张婶和王家大叔,以前总吵架,后来学了记账,互相记着对方的好,现在成了好朋友;还有王大爷,默默帮我们补篱笆、送种子,他的善举都被记在账上,大家都很感激他!”
柱儿也补充道:“村长,我们教记账,不是为了给你们添麻烦,是想让远山坳的日子过得更好。比如村里有人种地缺种子,有人打猎多了猎物,大家可以互相帮忙,把这些都记在账上,下次对方有困难,再帮回去,这样大家都能过得更红火。”
村长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,没有说话。石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,想替他们说几句,却被村长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程砚上前一步,看着村长,语气诚恳:“村长,我知道您是担心大家学不会,或者觉得没必要。但您不妨让我们试试,教大家三天,要是三天后,大家觉得记账没用,我们立刻就走,绝不打扰。要是觉得有用,再继续学,您看怎么样?”
村长沉默了很久,眼神在程砚和安燠脸上反复打量,又看了看孩子们真诚的眼神,终于松了口:“好,我就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但我有个条件,不许强迫村里的人学,愿意学的就学,不愿意学的,你们也不能勉强。”
“没问题!” 安燠立刻点头,“我们绝不会强迫任何人,只是想把‘暖’的种子撒在这里,至于能不能发芽,就看大家的心意了。”
村长没再说话,转身往村里走去,丢下一句:“石头,带他们去村西的空屋住,有什么需要,就让他们找你。”
石头连忙应下来,笑着对安燠一行人说:“程神,安燠姑娘,孩子们,快跟我来!我已经把空屋收拾好了,虽然简陋了点,但还算干净。”
村西的空屋确实很简陋,是一间废弃的土坯房,里面只有几张破旧的木板床和一张石桌,墙角还有些蜘蛛网。但孩子们并不在意,反而兴奋地打扫起来,小芽用抹布擦着石桌,想把它擦干净当写字台;二壮和三妮则去外面捡了些干柴,准备生火取暖;柱儿则在整理带来的账簿和炭笔,把它们一一摆放在石桌上。
安燠和程砚也一起帮忙打扫,程砚用钉耙把地上的碎石子清理干净,安燠则用扫帚扫去灰尘,铺上带来的稻草,屋子瞬间显得整洁了不少。
“安燠姨,你看!” 小芽指着窗外,“那里有几个孩子在偷看我们!”
安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窗外的墙角下,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,睁着好奇的眼睛,偷偷打量着屋里的一切,看到安燠看过来,立刻吓得缩了回去。
“他们肯定是对我们的账簿和笔感兴趣。” 安燠笑着说,从包袱里拿出几块糖块,递给小芽,“小芽,你去把糖块分给他们,跟他们交个朋友。”
小芽点点头,拿着糖块,小心翼翼地走出屋,对着墙角喊:“你们出来吧,我不伤害你们,我给你们带了糖块!”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探出头来,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。小芽笑着把糖块递过去:“这是桂花糖,可甜了,你尝尝?”
小女孩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上前,接过糖块,剥开糖纸,放进嘴里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:“真甜!”
其他孩子见她没事,也纷纷从墙角走了出来,一共有四五个,最大的看起来有十岁左右,最小的只有五六岁,都穿着破旧的衣服,脸上带着泥土,却有着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。
小芽把糖块分给每个孩子,笑着说:“我叫小芽,来自暖山坳,你们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我叫丫丫。”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。
“我叫虎子。” 最大的男孩说。
“我叫妞妞。”“我叫小石头。” 孩子们纷纷报出自己的名字。